老仆蜷坐在舱内,望着少年挺拔背影,终是忍不住开口:“那块布条上的字……笔迹不像苏砚卿。”
赵昭明未回头,只淡淡道:“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去?”
“正因为不是他亲笔,我才非去不可。”他缓缓抽出铜钱,在掌心摩挲,“若真是苏砚卿现身,反倒不必惊动。可这封信,是诱饵,也是试炼??有人想让我回楚州,有人怕我不回楚州。而无论是谁,都清楚一点:楚州,藏着灯舟会真正的死因。”
众人默然。二十年前那一夜,楚州城头火光冲天,漕运总督府被焚,三千将士葬身火海,赵赫臣率部死战不退,最终力竭自刎于旗杆之下。官方定论为“逆党作乱,官军平叛”,民间传言却是“朝廷忌惮灯舟会掌控漕运命脉,先下手为强”。可真相如何?无人敢说,无人说得清。
沈清璃策马沿岸护行三日,终于在一处渡口登船。她摘下兜帽,发间沾露,眉宇凝霜:“我查过了,近月来,已有七批身份不明之人潜入楚州境内,皆扮作流民、僧道、货郎,行踪诡秘。其中三人曾在栖鹭洲外围活动,极可能是朝廷密探或李啸云暗桩。”
“他们也在等。”赵昭明低语,“等我回去,等网收拢那一刻。”
“那你岂非正中其计?”雷猛怒道,“不如派一支偏师佯动,主力转攻泗州,逼朝廷分兵!”
“不。”赵昭明摇头,“这一趟,必须我去。不是为了夺地盘,也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人??我们不怕回溯过去,因为我们问心无愧。”他望向沈清璃,“你可知为何母亲临走前说‘我会点燃赤尾焰’?那是灯舟会最后的号令,一旦升起,残部将自四野聚起,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杀回楚州。”
沈清璃瞳孔微缩:“你是说……她一直守在那里?”
“不只是她。”赵昭明闭目,“还有那些没死的人,那些藏起来的人,那些咬牙活下来只为等一个答案的人。他们在等一句话:你们还记得我们吗?”
船队于第七日黄昏抵达楚州旧境。江面荒凉,昔日繁华码头早已坍塌,杂草蔓生,唯有断碑残碣依稀可见“漕运重镇”四字。远处山峦如兽脊起伏,那座曾插满战旗的城垣,如今只剩半截焦黑城墙,孤零零立于斜阳之中。
登陆之后,赵昭明下令全军隐蔽,仅带十名亲卫与沈清璃、老仆同行。他们穿过废弃村落,踏过枯井乱坟,终于来到灯舟会旧寨遗址。祭坛位于寨后高地,由青石垒成,中央有一方凹槽,形如铜钱。
赵昭明跪地,以锈剑掘土三尺,忽听“叮”一声脆响。他拂去泥尘,一枚古旧铜钱静静卧于石缝之间??正面刻“书”,背面铭“约”。
第五枚铜钱,归位。
刹那间,天地似有回音。风穿林啸,如万人低语。老仆颤声念道:“火、灯、刃、影、书……五大元老,终得团聚。”
赵昭明捧钱起身,忽然发现祭坛背面刻有一行极细小的文字,几被苔藓覆盖:
> “非君不忠,实政噬人。
> 灯舟不死,只是沉眠。
> 待汝归来,真相自现。
> ??赫臣绝笔”
他指尖抚过父亲遗言,喉头哽咽,终未落泪。他知道,这一刻不是终结,而是开启。
当夜,他们在废寨搭起简易营帐。赵昭明取出五枚铜钱,按方位摆于案上:火居中,余四围绕,构成一座微型灯阵。据传,此阵乃灯舟会立盟之时所设,唯有五人齐聚、五信俱全,方可启动秘库机关,开启藏于地底的“灯典”??那是一部记录大周百年积弊、权贵罪证、民生疾苦的铁卷,亦是当年赵赫臣誓要公之于世的“天下账本”。
子时刚过,地面微震。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阶梯向下。赵昭明持灯先行,众人紧随其后。地道幽深潮湿,壁上绘满壁画:有百姓纳粮遭鞭笞,有官吏私卖赈灾米,有军队屠村冒功,更有皇室贵族纵火焚山以围猎虎豹,致百里生灵涂炭……每一幅皆附详细时间、地点、人名。
尽头是一间石室,中央悬一口铁箱,以五锁并扣,需同时插入五枚铜钱方可开启。赵昭明将铜钱一一嵌入,轻轻一旋。
“咔。”
箱盖弹开。内中并无金银,唯有一叠叠泛黄纸册,封皮题曰《灯典?正卷》《副卷?贪墨录》《外篇?血税志》。最上一本,写着八个大字:
> **“此书一出,江山必震。”**
老仆翻阅一页,顿时面色惨白:“这些……这些是户部、兵部、内务府三十年来的暗账!连皇室私库进出都有记载!还有……还有先帝驾崩当日,御医开具的真正死因??不是病逝,是中毒!而经手之人,竟是当今国丈张延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