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十二岁的林小禾蜷身而坐,怀里仍抱着那本《孙子兵法》。他已随老仆南迁三月有余,自岭南辗转经湘水、入长江,最终落脚在这片隐秘的水网地带。这一路,他们昼伏夜行,靠的是灯舟会遍布江湖的眼线与接应??每到一处渡口,总有一盏油灯悄然点亮于岸边草屋;每当夜深人静,便有人送来干粮与密信,从不露面。
“少爷。”老仆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再往前十里,便是‘栖鹭洲’了。那里是灯舟旧址,三十年前曾为总坛所在。如今虽荒废,但地底机关仍在,九曲水道纵横交错,朝廷兵马进不来,也烧不毁。”
林小禾点头,目光沉静:“父亲……也是在那里起事的?”
“是。”老仆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当年赵将军率三百漕工揭竿而起,第一面赤旗就插在栖鹭洲的灯塔之上。那一夜,江面九灯齐燃,火光照彻百里,连对岸的官军都吓得弃营而逃。”
少年沉默片刻,忽然问:“灯,真的能照亮天下吗?”
老仆一怔,随即苦笑:“孩子,灯不能打仗,也不能发号施令。但它能让人看见方向。有些人活着是为了权势,有些人死得其所是为了信念。你父亲选择后者,所以他死了,可他的名字还被人念着;沈大人选择前者,所以他活着,可他的心早已埋进了土里。”
林小禾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伸入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正是那日老仆交给他的“灯钱”,正面刻“火种”,背面铸“不熄”。他轻轻摩挲着边缘的磨损痕迹,仿佛在读一段无声的历史。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断断续续,如泣如诉,却是三短两长,暗合灯舟密语中的“安全通行”之意。
老渔夫立刻撑篙转向,小船悄然滑入一条狭窄的支流。两岸芦苇高耸,几乎遮蔽天日,水道蜿蜒如肠,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泥沼。然而那老渔夫竟闭目操舟,全凭记忆与听风辨位之术前行。
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半沉于水中的石台静静矗立,四周残垣断壁隐约可见,昔日宏伟的灯塔只剩一根焦黑的基柱,顶端却悬挂着一盏青铜古灯,灯火幽绿,经年不灭。
“到了。”老仆低声道,“这里是**灯冢**,也是灯舟会真正的根脉所在。”
林小禾踏上湿滑的台阶,脚步坚定。当他走近那盏灯时,忽觉心头一震,仿佛有无数低语涌入脑海??那是亡者的呢喃,是血泪的记忆,是二十年前大火中未能说出的遗言。
他跪下,双手合十,将铜钱放入灯座下的凹槽之中。
刹那间,整座废墟似被唤醒。地下水道传来轰鸣之声,石板翻转,木梁升起,一道通往地底的阶梯缓缓显露。阶梯两侧,挂满了一块块铜牌,每一块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楚州水师阵亡将士名录**。
“这是用命换来的路。”老仆跟在他身后,声音颤抖,“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破碎的故事。但他们没有白白死去。因为今天,你回来了。”
地下密室宽广如殿,中央设有一方石案,案上摆放着三件物事:一把断刃、一封血书、一枚虎符。
断刃乃赵赫臣佩刀之残片,当年战至最后一刻,刀折而不降;血书是他临终前所写,仅八字:“吾死无憾,望子承志”;至于虎符,则是大楚前朝御赐给“镇南将军”的兵权凭证,象征着合法统帅之名。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林小禾。”老仆郑重道,“你是赵昭明,楚州赵氏嫡系血脉,灯舟会承继之人。这三物,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也是你此生无法推卸的责任。”
少年站起身,接过断刃,将其贴于额前,闭目良久。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如霜雪初凝。
“我记住了。”他说,“我不求快,也不求胜。我只要??等得到那一天。”
与此同时,扬州城内,节度使府议事厅。
沈元昭召集诸将,召开紧急军议。自高邮湖大捷以来,朝廷接连受挫,泗州舰造计划瘫痪,北方粮道频频遭袭,民心动摇,已有数州官员暗中递来投诚密函。形势看似一片大好,但他眉宇间却不见喜色,反而愈发凝重。
“诸位。”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李啸云已打通燕赵驰道,正调集三十万民夫修筑南下通道。他不是在打仗,是在建国。此人若真渡江南下,我们面对的将不是一个叛军首领,而是一个拥有完整政体的新王朝。”
雷猛抱拳:“那我们是否应加快反击节奏?趁其根基未稳,焚其粮仓,断其补给?”
沈元昭摇头:“不可。他故意暴露后勤弱点,就是想诱我们深入北境。一旦主力北上,扬州空虚,朝廷必派神机营趁虚而入。届时内外夹击,江南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