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潭水,需要更清澈,或者……更浑一些。
他不再看刘昇,而是将目光转向殿下端坐的几位相国——尚书令长孙俭、中书监苏绰、门下侍中高宾、兵部尚书崔昂,以及新任的刑部尚书柳庆。“此事,诸卿怎么看?” 刘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他特意略过了在座的宗亲,就是预防刘济再以“亲亲相隐”为由搅局,提前堵死了这条退路。
几位相国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目光都落在了刑部尚书柳庆身上。柳庆出身河东柳氏,并非刘济或刘昇任何一派的嫡系,更关键的是,他多年在地方为官,以善断疑案、处事公允着称,经手案件从无错判,民间有“柳青天”之美誉。由他来发表看法,最具公信力。
柳庆会意,缓缓起身,先向刘璟深施一礼,然后转向众人。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却透着洞察世事的清明。他开口道:“陛下,诸位大人。关于东宫巫蛊一案,臣方才仔细思量,并观察了呈上的人偶,发现其中确有若干疑点,不吐不快。”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这第一疑点,在于‘铁器入宫’之难。” 他指了指殿门方向,“众所周知,东宫正殿门口,常年设有两块硕大的磁石,乃前朝旧制,用以防备不轨。凡携带铁质兵刃、利器经过者,必被磁石吸附,难以行动。那么请问,这具内藏铁钉(假设巫蛊人偶以铁钉钉刺要害)的人偶,太子殿下或其亲信,是如何能将它安然带入殿内,乃至藏入密室呢?此乃一难解之处。”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点头称是。东宫磁石之设,很多人都有耳闻。
柳庆稍作停顿,继续道:“第二疑点,在于这人偶本身。” 他示意旁边内侍将人偶再次呈上近前,“请诸位细看。此人偶磨损严重,边缘处多有毛糙,木质因长期被手汗浸润而颜色深暗不均。尤其这几处‘要害’部位的刺痕,新旧叠加,深浅不一。依臣在地方勘验旧物的经验推断,此人偶被使用、‘诅咒’的时间,恐非近期,至少已有数年之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这与近一年来,朝野间才开始流传的所谓‘太子怨望’之流言,在时间上,似乎……颇有出入。”
“柳公言之有理!” “确是如此,人偶不似新物。” 殿内赞同的声音多了起来。柳庆这两个基于客观事实的疑点,逻辑严密,瞬间将太子刘昇的嫌疑大大冲淡。不少原本对太子有所怀疑的官员,也开始动摇。
刘济见状,心中大急。他强自镇定,起身反驳道:“柳尚书所言疑点,固然值得深思。但……但这仍不能证明太子殿下完全清白。太子乃东宫之主,若真有心行此悖逆之事,未必不能找到避开磁石的方法,或是命不知情的下人携带入内?至于人偶陈旧……或许是太子殿下……早已心存怨望?” 他最后一句说得有些勉强,但为了将脏水泼到底,也顾不得了。
柳庆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微笑,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却更显有力:“赵王殿下,请恕臣直言。您久在宫外开府,或许对东宫近年规制不甚了解。自太子入主以来,东宫侍卫为示恭谨,皆持木刀,穿皮甲,尽去铁器。东宫内一应御用器具,也多以铜、玉、漆器为主,铁器极少。此乃定制,有司可查。至于命人夹带……”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若有人身怀此等人偶(假设内含铁钉或铁片),经过殿门磁石时,纵然他力能扛鼎,试图抵抗磁力,其行动也必然迟滞、怪异,甚至会被磁石直接吸住,寸步难行。值守宫门的侍卫、内监,皆非瞎子,岂能视而不见?东宫门禁森严,每日进出皆有记录,若赵王殿下不信,可调取近几月乃至近一年的门籍档案,一一查对,看是否有可疑之人、可疑之时。”
刘济被柳庆这番有理有据、滴水不漏的反驳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白。他确实对东宫内部的具体管理和近年的细微变化了解不多,今日更是第一次踏入东宫正殿。
柳庆不再理会刘济,转向被贺若敦松开后,依旧愤懑难平的刘昇,温声问道:“太子殿下,臣斗胆再问一句,近来东宫可曾因何事,动过那殿门前的磁石?哪怕是暂时移开?”
刘昇闻言,愣了一下,努力回想。他身边一位东宫属官小声提醒了一句。刘昇这才恍然,忙道:“确有一事!大约一个月前,孤的坐骑需重新钉制蹄铁,铁匠需用铁砧、铁锤等物。为方便其进出,孤曾下令,将殿门磁石暂时移开约……一个时辰。事后即刻复位。” 他说得很肯定,因为此事他有印象。
柳庆点了点头,面向众人,总结道:“一个时辰。时间虽不长,但对于有心人而言,足以做很多事情了。比如,将一件本难以带入的‘铁器’——也就是这个人偶,趁机送入东宫,甚至藏匿起来。”
“柳公明察!” “如此说来,太子殿下很可能是遭人陷害!” 殿中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开始倾向于太子无辜。刘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