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这份看似完美的“托孤”遗诏,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面前,注定只是一张废纸。
祖珽不动声色,看着惊魂未定又愤愤不平的和士开,缓缓问道:“那么,士开,你现在……有何打算?”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和士开眼珠急转,他虽品行低劣,但能在高洋身边得宠,察言观色和急智却不缺。他立刻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兴奋与狠辣:“义父,儿子有个想法!眼下段韶、斛律光这两个手握重兵的小子都在外地,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何不效仿当年魏明帝时孙资、刘放的故事?改易遗诏,拥立新君!义父您德高望重,自然仍是首辅,儿子不才,愿与武卫将军高阿那肱一起,替换掉段韶和斛律光,我们三人共同辅政!然后,我们拥立常山王高演即位!高演今年十一岁,比那奶娃娃强多了,而且生母娄太后又不在,易于控制!再让陆女官看顾后宫,钳制李祖娥。如此,则大事可定!赵彦深那个书呆子,胆小怕事,量他也不敢跟我们作对!”
祖珽静静地听着,双眼盯着和士开看了许久,直看得和士开心里有些发毛。忽然,祖珽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甚至有些赞许的笑容,他拍了拍和士开的肩膀,低声道:“好,好!我儿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就依你所言,放手去办吧!为父……支持你。”
和士开闻言大喜过望,仿佛拿到了尚方宝剑,立刻朝着祖珽深深一拜:“多谢义父成全!儿子这就去办!”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换上一副悲痛而庄重的神情,快步朝着常山王高演所居的宫殿方向走去。
祖珽则不慌不忙,整理着衣袖,望着和士开远去的背影,嘴角那丝笑意渐渐变得冰冷而充满算计。他慢悠悠地朝着举行大朝会的太极正殿踱去。
皇宫的丧钟依旧在回荡,听到钟声的文武百官,无论真心假意,都正惊慌失措地从四面八方涌向皇宫。
不多时,百官们在太极殿内勉强列班站定,气氛肃穆而诡异。太后李祖娥一身缟素,坐在御座之侧,以袖掩面,低声啜泣,更显六神无主。祖珽和赵彦深作为文官之首,站在班列最前方,两人对视一眼,但谁也没有先开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稚嫩的脚步声。只见和士开牵着一个身穿亲王服饰、年约十一岁的少年,昂首步入大殿,正是常山王高演!
许多大臣见到高演出现在此,而不是太子高殷,脸上顿时露出惊诧、茫然、若有所思的复杂神情,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般在殿内扩散开来——难道,继位的会是常山王?
和士开牵着高演,无视众人目光,径直走到丹陛之上,转身面向群臣,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沉痛而坚决的语气大声宣告:“诸公!陛下已于方才……龙驭上宾,驾崩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继续道,“陛下临终前,留有遗言!陛下深感主少国疑,恐非社稷之福,不利于国家安定。故特命:由常山王高演,入承大统,继皇帝位! 并命:侍中祖珽,尚书左丞赵彦深,秘书监令和士开,武卫将军高阿那肱,四人出任辅政大臣,辅佐新皇,共理朝政!”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许多老臣脸上露出愤慨之色,但看看和士开有恃无恐的样子,再看看一旁默然不语的祖珽,以及殿外隐约可见的、属于高阿那肱部下的甲士身影,到嘴边的质疑又生生咽了回去。
和士开话音刚落,他身边的高演立刻上前一步,朝着殿下的文武百官,规规矩矩地深施一礼。
他年纪虽小,但举止刻意模仿着成人的沉稳,声音清晰地说道:“国家不幸,皇兄早逝,演德行浅薄,尚且年幼,突蒙大任,心中惶恐。日后治国安邦,抵御外侮,还需多多仰赖诸位臣工忠心辅佐,齐心效力!演,在此先行谢过!” 说罢,又是郑重一礼。
这番举止言辞,与高洋在位时的狂暴荒唐形成了鲜明对比。许多原本心怀不满或担忧的大臣,见高演如此“彬彬有礼”、“谦逊懂事”,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甚至生出几分好感。对这个国家的大多数官员来说,经历了高洋这个噩梦般的皇帝后,谁坐在那个位置上或许并不最重要,只要不再是一个随意杀戮的疯子,能让大家过几天安稳日子,就谢天谢地了。
赵彦深站在最前面,眉头紧锁。他心中的疑虑更重了。天子遗诏怎么会让和士开、高阿那肱这种佞幸小人、无能之辈进入辅政班子?这完全不合常理!
然而,他环顾四周,见大多数同僚在最初的惊讶后,似乎都默认或接受了这个结果,无人站出来质疑。他本身性格就不够强硬,且深知此刻出头风险巨大,犹豫再三,最终也只是在心中叹了口气,选择了沉默。
很快,在祖珽一个眼神示意下,几名官员率先出列,跪地高呼:“臣等叩见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了带头的,其他官员也纷纷效仿,如同潮水般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响起。北齐的皇位,就在这样一场仓促、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