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许多大臣脸上红白交错,心虚者有之,恼怒者亦有之。他们当然知道老家那些亲族故旧做得过分,但没想到徐陵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直白地将这层遮羞布彻底撕开!
短暂的死寂后,礼部尚书、出身会稽孔氏的孔奂率先出列反驳,他努力维持着风度,但语气已带上了不满:“徐相此言,未免危言耸听,夸大其词!我大陈新立,万象更新,正宜与民休息,凝聚人心。岂可拿前朝陈旧不清之黄册作为依据,妄下论断?如此作为,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朝廷无能,专做刻舟求剑之事?”
徐陵早有准备,立刻反问:“哦?依孔尚书之意,是认为这黄册数字不准,应当立刻着手,在全国范围内重新清查户籍、丈量田亩,以得实数了?”
民部尚书、吴郡顾氏的顾野王急忙出列打圆场,语气“恳切”:“陛下,徐相,清查之事,关乎重大。如今秋收在即,若骤然大兴清查,各级官吏下乡,难免扰民,影响农时,更可能导致赋税征收混乱,地方动荡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慎重,再慎重!”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徐陵陡然提高声调,目光如电,扫视那些或低头或侧目的官员,“难道我大陈朝廷,就甘心当这瞎子、聋子、傻子不成?!不知民数,何以征赋?不知田亩,何以均税?不知丁壮,何以征兵?诸公皆为国家柱石,今日倒要请教,若不行清查,不行改革,这治国安邦之本,从何谈起?!难道就任由这二十万户的虚册,千秋万代传下去吗?!”
一连串凌厉的质问,让不少官员面红耳赤,却又哑口无言,只能以沉默对抗,殿内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陈霸先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瞬间压住了所有的暗流:“黄册不清,户籍不明,确为治国之大弊。徐卿既已洞察此弊,想来……心中已有革除之策了吧?” 他将话头,稳稳地递还给了徐陵。
“臣,确已思得三策,或可解此积弊,强我大陈国本!” 徐陵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奏疏,面对百官,朗声宣读起来:
“第一,颁‘限田令’!凡我大陈子民,无论士庶,占田不得过百亩,逾限者,课以十倍重税!”
“第二,行‘出丁令’!所有荫户、佃客、私奴,限期释放,编入户籍,敢有隐匿,田产充公,主犯严惩!”
“第三,立‘废奴令’!自此禁绝蓄奴,现有奴隶许其赎身或改为雇佣,违令者以重罪论处!”
三条政策,如同三道九天雷霆,在弘德殿内轰然炸响!每一字,每一句,都像锋利的刀子,狠狠剐在那些出身士族豪门的官员心上!这哪里是什么治国良策?分明是要掘他们的祖坟,断他们的命根!没了广袤的田产,他们靠什么维持奢华?没了依附的人口和私奴,他们凭什么在地方上说一不二,甚至蓄养私兵?这是要让他们变得和那些泥腿子平民一样!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愤怒与惊恐!
“荒谬!此乃亡国之论!” 一位年老的大臣颤巍巍地指着徐陵。
“徐陵!你欲倾覆我大陈社稷耶?!” 有人直接破口大骂。
“陛下!徐陵妖言惑众,其心可诛!请陛下立斩此獠,以安百官之心,以稳天下之势!” 更多人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恳求”,实则是在施加巨大的压力。
他们吵嚷着,攻击着,将徐陵描绘成祸国殃民的奸臣,仿佛只要杀了徐陵,天下就能太平,他们的利益就能永保。
陈霸先冷眼俯瞰着殿下的这场闹剧,看着那些平素道貌岸然、此刻却面目狰狞的臣子,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心和帝王的怒意。这些人的反应,恰恰证明了徐陵所言非虚,这三策打中了他们的七寸!
“够了!” 陈霸先猛地一拍龙案,巨响震得殿宇回响,所有争吵戛然而止。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目光如寒冰般扫过众人:“朕看你们,不是忧心国事,而是恐惧损了自家私利!口口声声为了社稷,实则满腹尽是家族田宅人口!如此私心,何以辅佐君王,治理天下?!”
他根本不理会那些惨白或涨红的脸,斩钉截铁地宣布:“徐陵所奏三策,高瞻远瞩,利在千秋!朕意已决,即刻颁行天下,以为定制!敢有阻挠新政、阳奉阴违者,严惩不贷!”
不等众人反应,他继续任命:“另,擢升王茂为御史中丞,持朕节钺,巡察州县,专司监察田亩、户籍清查之事,有贪赃枉法、勾结豪强、阻碍新政者,无论官职高低,许其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