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众名士听了,更加感动,觉得朱异果然是“自己人”,够义气,不忘本。纷纷说道:
“朱公厚道啊!”
“不愧是名士风范,重情重义!”
“朱公赴任在即,何必如此匆忙?不如再盘桓两日,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让家乡父老齐集码头,为朱公隆重送行,以壮行色!”
朱异含笑应允:“既蒙诸位厚爱,朱某敢不从命?那便再叨扰两日。”
宴席散后,樊懋喝得微醺,由儿子樊蛐搀扶着回到内室。他打着酒嗝,对儿子说道:“蛐儿,你看见了吧?这所谓的大汉……哼,我看也是气数将尽!竟然重用朱异这等只知阿谀奉承、贪图享乐的狗官,还委以重任!如此用人,离亡国……嗝……也不远矣!” 他语气中充满了士族对寒门或品行不端者的鄙夷,以及对汉国前途的“洞察”。
他儿子樊蛐年纪尚轻,听了父亲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吓得脸色发白,浑身直打哆嗦,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接。
三日后·桂阳码头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桂阳码头上已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荆南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士族、名流,能赶来的几乎都来了,还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将码头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想一睹这位即将持节南巡的“名士”朱异的风采。
朱异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雅而不失庄重的文士服,站在一艘装饰简朴的小船船头。面对岸上黑压压的送行人群,他充分发挥了自己精湛的演技。他不断地拱手作揖,向各个方向的人群挥手致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伤与不舍,眼中甚至似乎有泪光闪烁。他高声吟诵着应景的离别诗句,声音抑扬顿挫,饱含感情。
岸上的士族们也被这“感人”的场面所感染,纷纷高声回应,吟诗唱和,有的还真的抹起了眼泪。更有擅长丹青的名士,当场铺开画卷,要将这“名士惜别”的“风雅盛事”记录下来,题名为《送朱公南下图》。
经此一闹,朱异“公正廉明”、“两袖清风”、“重情重义”、“风雅名士”的形象,在江南士林和民间迅速传播开来,声誉鹊起。
谁又能想到,这张亲切含笑的面孔背后,正酝酿着一场针对整个江南士族根基的雷霆风暴?
---
与此同时·陈国·建康·皇宫
与汉国暗流汹涌的谋划不同,新生的陈国正面临着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
皇帝陈霸先登基不久,雄心勃勃想要整顿河山,但当相关部门将整理好的全国户籍黄册呈送到他御案上时,这位以武勇刚毅着称的开国皇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发黑,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他颤抖着手,翻看着前梁遗留下来的户籍档案。上面白纸黑字清楚地记载着:梁国大同三年(侯景之乱前),在籍的编户齐民,竟然只有区区 二十万户!按一户五口算,也不过百万人!而当时梁国疆域尚包括荆南和整个岭南!更讽刺的是,资料记载,仅仅都城建康一城,在最繁华时人口就超过百万!根本是前后矛盾,难道南梁的百姓都在建康吗?
“百姓都到哪里去了?!啊?!”陈霸先猛地将厚厚的黄册摔在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噤若寒蝉。
答案不言而喻——绝大部分的百姓,都成了各地士族豪门隐匿的佃户、部曲、奴婢!朝廷失去了税基和兵源,国家犹如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宫殿!
“岂有此理!蠹虫!国之蠹虫!”陈霸先怒吼着,胸口剧烈起伏。他立刻下旨,急召他最倚重的文臣之首、尚书令徐陵入宫议事。
徐陵匆匆赶来,行礼后,陈霸先什么也没说,只是面色铁青地将那卷要命的黄册推到他面前。
徐陵疑惑地翻开,只看了几页关键数据,脸色瞬间也变得惨白,额角渗出冷汗。他当然知道士族兼并严重,但绝没想到竟然到了如此触目惊心、动摇国本的地步!
“徐卿,你都看到了?”陈霸先的声音沙哑而沉重,“这就是朕接手的大梁……不,是大陈的‘家底’!二十万户!哈哈……二十万户!” 他笑声苦涩,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悲凉。
徐陵合上黄册,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沉重:“陛下……此事,比臣等原先预想的,还要严重十倍、百倍!这已不是寻常吏治问题,而是……关乎国本存亡的毒瘤!”
陈霸先紧盯着他:“接着说!”
徐陵继续道:“如今汉国与齐国的战事已然结束,刘璟必定会将目光重新投向南方。若我朝虚实被汉国侦知……他们甚至无需大举出兵,只需在外交上施加压力,或者暗中支持某些心怀叵测之徒,就足以让我朝疲于应付,甚至……甚至有颠覆之危!时间,不在我们这边啊,陛下!”
陈霸先何尝不知?他烦躁地挥挥手:“这些朕都知道!朕叫你来,不是听你分析危局的!朕是要问策!你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个烂摊子?至少……要快刀斩乱麻,先稳住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