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统国家,乃是一群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的北方蛮夷、鲜卑杂胡组成的强盗窝子!他们凶残成性,最是喜食人肉!特别是那些身材匀称、皮肤细嫩的,被他们称作‘两脚羊’、‘菜人’,专门抓去圈养起来,供他们的贵族高官享用!那汉王刘璟,更是残暴不仁,杀人如麻!想当年,在下就是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行那等禽兽之事,才不惜抛弃家业,冒着生命危险,衣冠南渡,来到这文明之地,重新安身立命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冯宝是个相对单纯的岭南本土首领,哪里听过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他顿时听得怒火中烧,血气上涌!他用力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岂有此理!竟有如此凶残暴虐之徒!我岭南净土,百姓安居乐业已久,岂能让这等食人恶贼占据州郡?!那六州的百姓,如今岂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朝不保夕之中?!不行!我冯宝身为高凉太守,岭南大族,有责任护卫乡梓,守护这一方平安!绝不能让这等恶势力荼毒岭南!”
他怒气冲冲地回到府中,立刻找到冼英,将柳澄的话转述了一遍,然后义愤填膺地请教:“夫人,你熟知兵法,善于谋划。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讨伐这伙凶残的汉军,解救六州百姓?”
然而,冼英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她微微蹙起秀眉,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夫君息怒。那柳澄之言,或许有不实之处。汉军有四万之众,且观其军容,并非乌合之众。我们高凉满打满算,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一万五千人,主动讨伐,胜算极低。依妾身看,只要他们不再继续向南扩张,侵扰我高凉,我们不如暂且静观其变。等陈都督勤王之事了结,率大军返回岭南,再请他主持大局,共同处置,方为上策。”
冯宝虽然满腔义愤,但并非不明事理。他仔细一想,夫人说得确实在理,敌我兵力悬殊,贸然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他像一只被戳破的皮球,顿时泄了气,闷闷不乐地坐了下来,长叹一声:“夫人所言……甚是。是为夫太过冲动了。那就……暂且按兵不动吧。”
冼英见冯宝被说服,似乎暗暗松了口气,随即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倦容:“夫君能明白就好。妾身有些乏了,就先回房歇息了。”
冯宝独自坐在书房里,心绪依旧难以平静。一方面是对“食人恶贼”的愤慨,另一方面是对无法立刻解救“受苦”百姓的无力感。坐了一会儿,他感到心烦意乱,便起身想去冼英房中看看,哪怕只是和妻子说说话,排解一下心中的烦闷也好。
他走到冼英的房门外,轻声呼唤:“夫人?睡下了吗?” 连唤了几声,房内都无人应答。他以为冼英已经熟睡,便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果然,冼英正侧卧在床榻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沉入梦乡。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恬静秀美的面庞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冯宝看着妻子熟睡的容颜,心中涌起一股怜爱之情,多日来的思念和此刻的烦闷似乎都找到了慰藉。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轻轻抚摸一下妻子的脸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细腻肌肤的一刹那——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梦呓,从冼英的唇间逸出:
“如愿……如愿……独孤郎……”
声音缠绵,带着梦中特有的柔情与依恋。
冯宝的手,就那样突兀地、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距离冼英的脸颊只有一寸之遥。
一瞬间,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直冲头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如愿……独孤郎……
这分明是一个男人的名字!而且,就是那个占据龙州的汉国将军,独孤如愿!
他的妻子,他挚爱的夫人,竟然在睡梦之中,如此深情地呼唤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原来……原来她白日的劝阻,并非全然是为了大局考量……原来她拒绝自己的亲近,并非只是因为身体不适……
原来……原来她魂不守舍地从龙州归来,是因为心里……已经装了别人!
冯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仿佛那只手有千斤重。他默默地站在床前,借着清冷的月光,看着妻子即使在梦中似乎也微蹙着眉心的睡颜,一颗心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冰凉彻骨。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站在寂静的庭院中,仰望空中那轮皎洁却冰冷的明月,冯宝的脸上再无平日的温和,只剩下被背叛的屈辱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在心中,对着那轮明月,发出了最恶毒的誓言:
独孤如愿!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我冯宝在此对月立誓,此生若不杀你,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