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砚的指节在抽屉边缘微微发颤。
最底层那本账簿的封皮比其他更薄,他翻开时,一张泛黄照片\"啪嗒\"掉在檀木桌面上。
苏若雪的指尖几乎同时覆上来——照片里是个穿灰布长衫的青年,浓眉下的眼睛像淬了冰,正低头整理案头的文件,背后墙上挂着\"财政部\"的铜制铭牌。
照片背面的小字被铅笔反复描过,墨迹深到几乎要划破纸背:\"老周,原名周慎之,曾任财政部经济顾问。\"
\"若雪。\"顾承砚的声音发涩,\"你说林叔失踪前总提老周在纺织厂当学徒...可财政部的经济顾问,怎么会?\"
苏若雪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望着照片里青年的眉骨轮廓,记忆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三个月前的商会宴会上,穿墨绿西装的翻译站在英商霍克身后,替他翻译时总垂着眼帘,可当她提到顾氏绸庄要引进日本织机时,那双眼突然抬起来,像淬了毒的针。
\"是他。\"她的喉咙发紧,\"那天他说自己叫周明远,是霍克先生的私人翻译。\"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百叶窗\"哐当\"撞在墙上。
顾承砚猛地抬头——后巷传来皮靴碾过碎石的声响,不似巡捕房的大头皮鞋,倒像是手工定制的软底牛津鞋,每一步都踩得精准。
\"储藏室!\"他拽起苏若雪的手往屋角跑。
两人撞开半人高的木柜,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承砚用身体挡住柜门缝隙,苏若雪的绣鞋尖蹭到堆在地上的麻袋,里面簌簌落出些碎线头——是织绸机上的废丝。
脚步声停在门外。
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像根细针扎进耳膜,苏若雪的手包带在掌心勒出红痕,她摸到铜哨的棱角,却被顾承砚轻轻按住手腕。
他的呼吸扫过她耳后碎发:\"别打草惊蛇。\"
门\"吱呀\"开了。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一双深棕色牛津鞋,鞋尖擦得能照见人影。
男人走进来的动作像猫,西装下摆服帖地垂着,看不出腰间是否别枪。
他摘下金丝眼镜擦拭,镜片反着窗外的光,顾承砚这才看清他的脸——和照片里的青年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道细疤,从眉骨斜斜划到颧骨。
\"周慎之?\"苏若雪的声音细得像游丝。
顾承砚的喉结动了动。
照片里的青年是二十来岁,眼前这人约莫四十,可那道疤...他突然想起林德昌醉酒时说过的话:\"老周年轻时替东家挡过刀,脸上留了道印子...\"
男人走到书桌前,指尖在檀木桌面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接着他蹲下身,手指沿着抽屉边缘摸索,在左下角按了按——暗格\"咔嗒\"弹开。
顾承砚的瞳孔骤缩——他们刚才翻的抽屉根本没暗格,是这男人用指腹抹掉了积灰,露出藏在木纹里的机关。
暗格里嵌着个黑色铁盒,男人打开时,顾承砚听见金属摩擦声。
他取出一份文件,封皮上的烫金字体在阴影里泛着冷光——\"顾承砚\"。
苏若雪的指甲几乎要掐进顾承砚手背。
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像被暴雨打湿的蝴蝶。
男人把文件塞进西装内袋,转身时衣摆带起风,吹得桌上的照片翻了面。
他低头看了眼照片背面的字,突然笑了,那笑像冰面裂开条缝,冷得人心惊。
\"老东西,你倒是藏得深。\"他对着空气说了句,又摸出怀表看了眼时间,\"霍克先生等急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越来越远。
顾承砚数到第十步,才轻轻推开柜门。
苏若雪的珍珠簪子歪了,垂在耳侧晃悠,他伸手替她别正,指腹碰到她发烫的耳垂。
\"他拿走了关于我的文件。\"顾承砚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林叔的笔记、老周的身份...他们比我们想象中更了解顾家。\"
苏若雪捡起地上的照片,照片里青年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后巷传来黄包车铃铛声,她突然攥紧照片:\"承砚,霍克最近在谈闸北纱厂的地皮...那天宴会上,他说要'帮华商引进先进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