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不敢欺瞒。\"顾承砚喉结动了动,\"月前有自称'商联会'的人找我,说愿出双倍价钱买顾氏的蚕种。\"他望着委员长瞳孔里的自己,\"后来才知道,那'商联会'是'华中实业统管会'的壳子,背后坐着三井财阀的人。\"
厅内突然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陈立不知何时站到了门边,钢笔尖在掌心戳出红印——那是\"说重点\"的暗号。
顾承砚深吸一口气:\"学生把他们的条件都应了,记了账。\"他指了指委员长手中的信,\"供词、汇款单、密会地点,都在里面。\"
委员长的拇指摩挲着信封边缘,突然笑了:\"顾先生这算盘,比财政部的还精。\"他将信收进内侧口袋,\"明日侍从室的会,你带着账本来。\"
宴会散场时,梧桐叶正扑簌簌打在云隐别墅的瓦当上。
顾承砚跟着侍从官走到廊下,月光在青石板上割出明暗。\"顾先生留步。\"侍从官压低声音,从公文包抽出张纸条,\"明日上午九点,福兴里三号。\"他指节叩了叩纸条,\"委员长说,'溪入渠'的事,得和你细谈。\"
顾承砚捏着纸条,能感觉到上面还留着侍从官的体温。
他望着对方军帽下紧绷的下颌线,突然明白——从今夜开始,他再不是个在商海里扑腾的绸庄少东了。
回程的轿车碾过碎石路时,苏若雪的手突然覆上他手背。
她的指尖还带着露台的凉意,却比任何暖炉都烫:\"你刚才递信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顾承砚转头,看见她耳坠上的翡翠珠在车窗缝隙漏进的月光里泛着柔光。
他想起今早她蹲在招待所地上捡碎瓷片——那是他昨夜激动时碰翻的茶盏,她边捡边说\"碎瓷片也能割伤脚,总得收拾干净\"。
此刻他突然懂了,所谓改革者,大抵就是这样的人:既敢把天捅个窟窿,也愿蹲下来收拾满地碎片。
\"你说得对。\"他握她的手更紧些,\"我已经不是商人了。\"
轿车停在旅馆门口时,路灯突然闪了闪。
苏若雪正要推门,顾承砚突然按住她肩膀。
他望着斜后方缓缓停下的黑色轿车,引擎声像头压低了喉的兽。
车窗缓缓降下。
月光落进车内,照出张清瘦的脸——是赵老板,那个三个月前在上海码头说\"顾氏绸庄该换东家了\"的赵老板。
他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被香烟熏黄的嘴。
\"我不是来......\"
话音被轿车重新启动的轰鸣碾碎。
顾承砚望着尾灯消失在巷口,手不自觉摸向衣袋里的纸条。
夜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在他脚边,像封没写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