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雪。\"顾承砚忽然握住她搁在算盘上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素布帕子传来,\"明日我去仓库。\"
苏若雪一怔:\"查库?\"
\"说是盘点库存。\"顾承砚的拇指摩挲她指尖的薄茧——那是打算盘磨出来的,\"陈叔要是心里没鬼,盘点就是走个过场;要是有鬼......\"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三井物产的霓虹已经熄灭,\"总得让他先动,咱们才好收网。\"
账房外传来挑担卖豆浆的吆喝,\"甜浆——热乎的甜浆——\"。
苏若雪望着顾承砚袖袋里鼓起的副账,忽然想起他刚接手绸庄那日,站在染坊里对着褪色的\"童叟无欺\"匾额发怔。
那时她以为他不过是个被赶鸭子上架的纨绔,如今才明白,有些账,要翻到最底层的夹层,才能见真章。
\"我陪你去仓库。\"她抽回手,将算盘推到他面前,\"盘库的单子,我再对一遍。\"
顾承砚笑了,眼底的冷光褪了些,像春雪化在溪水里:\"好。\"他起身时,青衫带起风,吹得副账的边角在袖袋里轻轻颤,\"等盘完库,咱们就该算算......谁欠顾家的账了。\"
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照在案头那串三十七银元的数字上。
苏若雪望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顾承砚常说的\"现代商业逻辑\"——真正的陷阱,从来不是明处的刀,而是藏在账缝里的针。
而这根针,该是时候拔出来了。
顾承砚和苏若雪商议好盘库之事后,顾承砚带着抄好的明账,苏若雪捧着算盘,一行人迎着清晨的潮气,朝着仓库走去。
顾承砚掀开门帘时,仓库的潮气裹着蚕茧的清苦味扑面而来。
陈叔佝偻着背迎上来,左手还攥着块擦秤杆的粗布,指节泛白:\"少东家,这大早的......\"
\"盘库。\"顾承砚将抄好的明账往案上一撂,目光扫过堆叠的茧筐。
苏若雪捧着算盘跟进来,发梢沾了晨露,在鬓边凝成小水珠:\"陈叔,按您昨天说的,库里该有新到的五十担春茧。\"
陈叔的喉结动了动,浑浊的眼珠往仓库最里角溜了溜:\"是......是,都码在西墙根。\"
顾承砚没接话,抄起根竹片拨拉开最上层的茧筐。
白生生的蚕茧滚出来几个,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打转——和明账里\"上等双宫茧\"的描述倒相符。
他却没停手,顺着茧堆往下翻,直到竹片\"咔\"地磕在硬木箱上。
\"这是什么?\"他弯腰掀开遮盖的草席,三排朱漆木箱显露出来,箱盖上的\"张记布行\"四个字被蜡封得严严实实。
陈叔的腿突然抖起来,粗布擦秤杆的动作变成了擦额头:\"这、这是......\"
\"陈叔上个月说库里堆不下,让我把三担旧茧转去外仓。\"苏若雪的算盘珠子\"啪\"地磕在案上,\"可外仓管库的王伯说,上月根本没见顾家的货。\"她走到木箱前,指甲轻轻刮开蜡封,\"张记的货怎么会在顾家库里?\"
陈叔\"扑通\"跪了下去,膝盖撞在石板上的闷响惊飞了梁上的麻雀:\"少东家,我、我也是被逼的!
张记的王掌柜说......说要是不从,就把我小儿子在码头扛包的事捅给巡捕房......\"
顾承砚蹲下身,指尖抚过木箱上的封条。
封泥里混着金粉,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和副账里\"五月廿二\"那笔记录的墨迹,竟是同一种金粉。
他想起昨夜副账上的字迹,突然冷笑:\"陈叔管了三十年库,怎么会连'损耗'的账都算不明白?\"
陈叔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湿痕:\"那副账是我写的!
可我真没拿他们钱,就、就帮着记个数......\"
\"够了。\"苏若雪攥紧算盘,指节泛白。
她望着陈叔鬓角的白发——那是当年她跟着顾老爷学盘库时,陈叔手把手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