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眼前一阵恍惚,待他再睁眼时,
眼前青山叠翠,古松参天,白鹤翱翔于云间,清泉潺潺于石上。
远处,一座洞府依山而建,门楣上方刻着十个大字。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山门之下,几株桃树开得正艳,
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粉红。
孙悟空怔怔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看自己,
一身小道袍,脚蹬一双布鞋,毛茸茸的爪子缩在袖子里。
这是……三星洞?
正愣神间,洞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道童探出头来,眉清目秀,头挽双髻,见了孙悟空,笑道:
“悟空,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师父今日登坛讲道,师兄弟们都已去了,就等你一个。还不快去?”
说着,那道童拉住他的袖子,拽着孙悟空2往洞府深处走。
孙悟空恍恍惚惚地跟着,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宽敞的石殿。
殿中早已坐满了人,都是他的师兄们,
有的正襟危坐,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闭目养神。
见孙悟空进来,众人纷纷招手:
“悟空,这边,这边!给你留了位子!”
有师兄拍了拍身边的蒲团,笑道:
“你这猴子,又贪睡误了时辰。幸亏师父今日心情好,没怪罪。快坐下,仔细听讲,莫要打瞌睡。”
又有师兄递过来一个桃子:
“拿着,边吃边听。”
有师兄替他理了理毛发,笑道:
“瞧你这副邋遢相,也不怕师父笑话。”
有师兄递过来一本手抄的经卷:
“这是上回师父讲的道,我给你抄了一份,回头好好温习。”
孙悟空抱着桃子,捧着经卷,坐在蒲团上,被一众师兄围在中间。
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面孔,他记得——
千年前,在三星洞学艺时,就是这些师兄们,
也是这样护着他,宠着他,从不因他是异类而歧视他。
这便是孙悟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师父慈爱,同门和睦,无人将他当作妖猴,无人骂他泼猴,
他也只是菩提祖师座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徒弟,
三星洞学艺那段时光,是孙悟空漫长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殿上钟磬声响起,众道童齐齐起身,恭恭敬敬地朝殿上施礼:
“祖师!”
孙悟空抬头,只见殿上高坐一位祖师,
慈眉善目,白须垂胸,手持拂尘,周身隐隐有祥光瑞气缭绕。
正是菩提祖师。
祖师今日精神矍铄,面含笑意,目光扫过殿中众弟子,
在孙悟空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便收回目光,
祖师登坛高坐,唤集诸仙,开讲大道。
真个是——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妙演三乘教,精微万法全。
慢摇麈尾喷珠玉,响振雷霆动九天。
时而说道,时而讲禅,道与禅相互印证,三家配合,浑然一体。
一言一语,皆是至理;
一字一句,俱是天机。
孙悟空捧着桃子,抱着经卷,听得出神。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师父讲道了。
取经之后,他成了斗战胜佛,
整日里不是在灵山听佛祖讲经,便是在花果山逍遥快活。
佛祖讲经,固然精妙,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如今坐在三星洞的石殿里,听着师父那熟悉的声音,才恍然大悟。
佛祖讲的佛法,是出世之法;
师父讲的是大道,是天人之道。
佛法教人放下,大道教人明理。
他是佛门中人,亦是道门弟子。
从始至终,都是。
波旬以森罗万象困住三人,杨戬与孙悟空各自沉沦,一时难以自拔。
可轮到哪吒时,却出了变故。
哪吒眼前浮现的,并非什么天伦之乐,亦非师徒情深,
而是其从降生至今的一幕幕往事。
而哪吒像一个看客,负手而立,冷眼旁观。
他看见陈塘关,李靖府中,殷夫人怀胎三年零六个月,终于产下一团肉球。
李靖大惊,拔剑劈之,肉球裂开,
跳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儿,便是他哪吒。
可那一剑,不单劈开了肉球,也劈坏了他先天带来的灵珠根基。
本该是天生的道体,却因此落下了根基不稳的隐患。
哪吒看见母亲殷夫人将他抱在怀中,亲自哺乳,亲自缝衣,夜夜哄他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