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安禄山自天宝十五载称帝于洛阳,国号大燕,
年号圣武,一时志得意满。
然其体本肥硕,重逾三百斤,
称帝之后益发骄奢,终日酒池肉林,遍体毒疮,目渐昏眊,性复暴戾。
左右侍从稍不如意,辄捶楚交加,死者相枕于殿侧。
帐下谋臣如黑先生、阿史那朵等,
皆已深得信重,言听计从。
唯有一事,如鲠在喉——世子安庆绪。
那安庆绪本非安禄山长子,然嫡兄早夭,遂得立为嗣。
其人骑射娴熟,性亦果敢,
然禄山素不喜之,常加呵斥,
甚至当众鞭挞,羞辱无度。
黑先生冷眼旁观,知父子间隙已深,正是火上浇油之机。
一日,安庆绪入宫问安,
黑先生于廊下迎之,长揖及地:
“殿下仁孝,天下皆知。然陛下近日龙体违和,性情难测,左右近侍皆惴惴不可终日。小人斗胆——殿下每入宫,宜加戒备。”
安庆绪悚然:
“先生此言何意?”
黑先生四顾无人,压低声音:
“小人不敢妄测圣心,但闻陛下近日常独召幼子庆恩入内,屏退左右,每语至深夜……”
语未尽,长叹而退。
安庆绪立于廊下,脸色青白交替,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自此,父子猜忌日深。
那黑先生又不时遣心腹于洛阳城中散布流言:
“陛下欲废庆绪,立幼子庆恩。”
“太子之位,危如累卵。”
“陛下言太子貌类其母,本非胡种,恐非己出。”
流言如蚁,日啮夜噬。
安庆绪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每见安禄山,那肥硕躯体竟如噬人巨兽,掌中马鞭便是催命符。
至德二载正月初五,安禄山于宫中大宴群臣,醉后忽指安庆绪骂道:
“汝这孽子,朕在位一日,汝便休想!”
满座噤声。
安庆绪跪伏于地,叩首出血,唯唯而退。
当夜,其召心腹李猪儿、严庄等密议于府中密室。
烛火摇曳,映得诸人面目皆如鬼魅。
李猪儿乃安禄山贴身内侍,自幼被阉,受尽折辱,早怀杀心。
此刻他抬起头,眼中竟有碧光幽幽流转。
旁人不知,那光中藏着一只魔鬼,
已在他影中蛰伏十六年,日夜吸食他对安禄山的刻骨恨意。
今夜,那魔鬼正兴奋得浑身战栗。
“殿下。”
李猪儿声音嘶哑,却异样平静,
“陛下寝殿,小人可引路。”
安庆绪浑身一震,手中酒盏“当啷”坠地。
他望向窗外。
洛阳城万家灯火,苍茫暮色中,
那座巍峨宫阙如巨兽盘踞,张着血盆大口。
良久。
他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去吧。”
正月十五夜,月黑风高。
安禄山服过阿史那朵调制的安神汤,正沉沉酣睡,鼾声如雷。
李猪儿持刀入帐。
帐外侍卫皆已被严庄以调虎离山之计遣开,偌大寝殿,
唯余昏黄油灯一盏,与榻上那堆三百余斤的肥硕肉躯。
李猪儿立在榻前,望着那张熟睡的脸。
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他还是幽州城外农户家幼子,被这胡儿掠入府中,阉割为奴。
十六年来,他挨过多少鞭打,跪过多少碎瓦,他已记不清。
他只记得,每受一次折辱,心中的恨便深一分,那藏在他影中的饿鬼便肥硕一分。
而今夜,是收成的时候了。
刀光一闪。
安禄山猛地睁眼,剧痛令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刀已斫入巨腹,划开三尺有余,肠流满榻!
“李猪儿!汝——!”
安禄山挣扎欲起,却因过度肥胖动弹不得,
双手在榻上乱抓,抓翻了金唾盂、玉如意、鎏金香炉,
哗啦碎了一地。
安庆绪此时才踏入殿门。
安禄山望见他,目眦欲裂:
“孽子!是汝!”
安庆绪不敢对视,背身而立,声音发颤:
“父帅,莫怪孩儿。是您……是您逼孩儿至此。”
安禄山喉中嗬嗬作响,不知是怒是悲,
血从腹部汩汩涌出,染透三层锦褥,犹自骂不绝口:
“亡我者,是家贼!是家贼——!”
声渐弱,气渐绝。
至死,那双浑浊的眼仍死死瞪着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