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宁握着那柄长枪,目光落在枪管与击发结构交接之处,神情微微沉了下来。
那不是犹豫,也不是不满,而像是在某个细节之中捕捉到了一丝尚未完善的地方。
他抬手轻轻转动枪身,指腹沿着金属表面滑过,随后停在一处极细微的位置上。
也切那注意到这一幕,眉头微微一动,因为那种神情,分明是匠人打量器物时才会有的专注。
片刻之后,萧宁忽然开口。
“玄回。”
声音平静,却带着决定。
玄回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神情没有丝毫诧异。
“陛下。”
“给我拿工具来。”
这句话落下时,场中不少士卒都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但玄回却没有半分犹豫,转身便去取器具。
这种场景,他早已见过不止一次。
也切那却愣住了。
“工具?”
他下意识地低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
达姆哈同样怔住,目光从萧宁的手中移到那柄火枪上,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完全确认。
瓦日勒则眯起了眼睛,他曾在军器司见过真正的老匠人拆装火器,那种动作与神情,绝非外行能够伪装。
很快,玄回便提着木箱赶了回来。
木箱打开,里面摆着最常见的匠具,锉刀、钳具、量尺、拆解针,一应俱全。
萧宁接过工具,没有半句解释,直接开始拆枪。
击锤松开,枪管卸下,内部结构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一分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生涩。
也切那看得瞳孔微缩,因为那绝不是随便摸索的手法,而是熟悉到骨子里的拆解顺序。
达姆哈的呼吸微微一沉,他发现萧宁在拆到某个部位时,甚至提前预判了卡位的位置,动作精准到几乎没有浪费一丝时间。
瓦日勒的目光愈发凝重,他甚至下意识在心中对照了一遍自己见过的老匠人的流程,竟发现两者几乎无差。
“他在改造。”
瓦日勒低声说道,语气已经从疑问变成确认。
也切那皱眉道:“皇帝亲自动手改火枪,这成何体统。”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移开视线。
达姆哈沉声回应:“体统若换来更强的兵器,又算什么。”
这句话,让也切那一时无言。
演武场上只剩下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萧宁并非随意修整,他先是测量枪管内径,再轻轻用锉刀修整某个接口,然后又调整击发弹簧的松紧。
每一步都不急不躁,仿佛整个练兵场只剩下他与这柄火枪。
他偶尔停下,微微皱眉,随后再继续修改。
那种沉浸其中的神情,让人几乎忘了他的身份。
也切那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更像一个真正的匠人。
达姆哈低声道:“传闻大尧重礼轻技,匠人之术不入上流。”
瓦日勒淡淡道:“可若掌权之人本身精通此道,谁还敢轻视。”
也切那沉默良久,忽然苦笑了一下。
“一个皇帝,放得下身段,亲手拆枪改造,这心态……我做不到。”
达姆哈点头,他见过太多将领口中重视兵器,却从未见过有人愿意亲自钻进去研究细节。
更何况,是一个帝王。
片刻之后,萧宁将所有部件重新装回。
他检查了一遍接口与结构,轻轻拉动击发装置,声音比先前更加干脆。
“找人。”
他抬头说道。
“再来试试这一把。”
玄回立即点头,挑了一名射术稳健的士卒上前。
也切那三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他们此刻关心的已经不仅是命中率,而是这柄改造后的火枪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
士卒接枪,站位,抬肩,瞄准。
枪声响起。
远处石人头部应声破裂,碎石飞溅。
这一刻,也切那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简单的惊讶,而是一种对认知被重塑后的沉默。
达姆哈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他不是玩票。”
瓦日勒接道:“他是真的懂。”
也切那盯着萧宁的背影,心中翻涌不止。
一个皇帝,不在乎所谓的尊卑之分,不在乎匠术是否“上不得台面”,只关心兵器是否更强,军队是否更稳。
这种务实与执拗,远比锋芒更可怕。
他忽然明白,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够改变战局的人。
达姆哈最后说道:“若他连名声都不顾,只为兵强,那么大尧的未来,只会越来越难对付。”
瓦日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