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淳躺在地上,仰望着项瞻那张在战火与烟尘中依旧清晰冷峻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急迫,忽然咧嘴笑了起来,笑容中充满了扭曲的快意与讥诮。
复国梦碎,性命也操于人手,他很清楚,自己谋划的一切,都完了。
但正因如此,看着这位宿敌、这位令他国破家亡的北乾皇帝,如此急切地追问另一个人的下落,一股阴暗的报复念头油然而生。
他喘着粗气,沙哑地笑着:“项瞻啊项瞻,你还真是重情重义……到现在,还惦记着他?”
项瞻面无表情,枪尖微微用力,刺破刘淳胸前的甲片,一缕鲜血渗出。
刘淳闷哼一声,却笑得更放肆:“想知道他在哪?呵呵……好啊,本王告诉你。他在……”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项瞻眼中骤然凝聚的冷意,才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他死了。”
“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刘淳笑容愈发狰狞,笑后,却又轻轻摇了摇头,“原来真有天命,项瞻,想知道我们为何会出现在此么?”
项瞻不语,只是紧紧盯着他。
整个战场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崔明德被生擒,刘淳坠马,六万梁州军或死或伤,或降或逃,这方圆十几里的洼地站满了轻重骑兵,跪满了伤兵俘虏,也堆满了尸体。
火把燃起,映照出地上一片片蜿蜒如河的血滩,残存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就如无数招魂的幡。
谢明端、柳磬还有李懿,率领一队亲卫,一同押着崔明德来到项瞻身旁。
崔明德被反绞双臂,犹自不服,怒目圆睁:“项瞻!要杀便杀,休要辱我!”
项瞻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给了谢明端一个眼神,手中长枪枪尖又前入半寸,刘淳胸前血渍迅速晕开,染红了破碎的战甲。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朕不信。”
“不信?”刘淳嗤笑,笑得咳出一口血沫,“萧执派陆整联系到我们,约定以雍南三郡换取粮草支援,善仁让我答应下来。我派兵挟持了数十名胡商,令他们倾尽家产,凑出二十万石粮草,陆续送往梁州军营地……”
他擦了擦嘴边的血,瞥了眼已经被一团破布塞住嘴,正呜呜乱叫的崔明德,眸中露出一丝鄙夷,“哼,有勇无谋的匹夫!我们本想着助他攻下邯城,在你领兵驰援之际,再暗中助你夺回失地,以此为条件……”
“你说什么?”项瞻脸色一变,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没听错。”刘淳现在反而又平静下来,目光望向遥远的西北,邯城方向。
“皇兄临终前,让我们远遁西域,永远不再踏足雍州,但他可曾想过,背井离乡是什么滋味?就算有那三万兵马,但远离故土,就如无根浮萍,想打下一片天地,又谈何容易?为了保护太子,只能寄人篱下。”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萧执的交易,让善仁看到了希望,他本意是事成之后,请你出兵,助我们在西域打下一片立足之地……可本王不信!”
他微微摇头,又猛地扭头,盯着项瞻的眼睛,“你我之间有着血海深仇,你不追杀已是奇迹,又岂会这么好心,养虎为患?求人不如求己,当看到张峰被围,我便看到了机会,可惜善仁他,不愿意……”
“所以,你就杀了他?”项瞻咬牙质问。
“是啊,本王杀了他。”刘淳再度笑了起来,笑得疯魔。笑着笑着,他又突然指着崔明德,“就是这么个蠢东西,坏了本王大计,若不是他好大喜功,你今日必死!”
“呜呜呜呜——”崔明德不停挣扎,瞪着刘淳,眼里似是要喷出火来,显然是有话要说。
项瞻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扭头看着他:“朕给你说话的机会,但你要全是污言秽语,朕也不介意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说罢,再度给了谢明端一个眼神。
嘴里的布条被抽出来,崔明德喘了两口粗气,瞪着刘淳,张口就要骂,可看到谢明端手中短刀,以及项瞻冰冷刺骨的眼神,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不是怕死,而是为了拆穿刘淳的谎言:“项瞻,贾淼根本没死,早在半月前,他就已经重返西域了!”
“刘淳——!”项瞻猛地转身,手下控制不住,长枪再度往前送了半寸,“你当真以为朕不会杀你,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如若不然,朕一定亲领大军杀到西域,将你那个小侄子作为人彘!”
刘淳心头一惊,一把握住胸口的枪刃,怒视项瞻:“你当真虚伪至极,不是自恃仁义吗,为何会说出此等恶言?!”
项瞻没有再答复,只是手腕微微旋转了几分。
枪尖在胸口肆无忌惮的切割着皮肉,刘淳疼得牙齿打颤,他虽然很想看项瞻这样无能的狂怒,却不敢再拿皇兄唯一的血脉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