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岳飞,眼中仿佛有星河流转:“至于高粱河……赵光义急功近利,骄躁轻敌;辽国君臣贤明,将帅得人;幽州城坚,韩德让善守;宋军围城之法,自陷死地……此诸多因素叠加,败局之兆已显。若无强力外力介入,其惨败收场,可能性极大。这,亦可视为一种‘惯性’。”
岳飞眉头微蹙:“如此说来,我军北上,恐将直面辽军大胜之后、气焰正炽之兵锋?虽早有准备,然硬撼其锐,恐非上策。”
吴笛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担忧,反而有种智珠在握的从容:“鹏举,惯性虽强,却非铁板一块。长河奔流,遇山则改道,遇石则分流。我们所求,并非逆流而上,徒耗气力;而是要在那关键的‘转折处’,投下一块足够分量的‘石头’,或开辟一条新的‘支流’,让水流的方向,发生有利于我们的偏转。”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境地图前,手指精确地点在高粱河与幽州城的位置。
“赵光义若败,其溃退必然狼狈。辽军大胜,斩杀俘获无数,必志得意满,以为南朝不堪一击,幽州之围已解,短期内威胁尽去。耶律休哥等或将主力用于追击溃兵,扫荡残敌,甚至可能分兵南下劫掠。而幽州守军苦战得脱,亦当松懈庆功……”
吴笛的手指从幽州,缓缓移向周军目前所在的河东北部区域,目光锐利起来:“这,便是我们可以撬动的‘节点’!”
岳飞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先生的意思是……待宋辽胜负分明,尘埃未定之际?”
“正是!”吴笛语气肯定,“我军隐于河东,偃旗息鼓,示弱于外,仿佛只是前来‘观战’或‘就食’。待赵光义败走,辽军欢庆松懈,尤其是入夜之后,防备最为疏怠之时——”
他手指重重敲在幽州城上:“以杨业将军为先锋,其诸子皆万人敌,率精锐步骑,衔枚疾走,夜袭幽州!此时守军疲惫且骄,援军或远追或散驻,正是防备最弱之机!若能一举夺城,则瞬间逆转北疆形势!”
岳飞深吸一口气,迅速在脑海中推演:“幽州若下,我军便有了最坚固的支点。辽国绝不甘心丢失南京,必倾力来夺。届时,我军便可依托幽州坚城,以逸待劳,行‘围点打援’之策!不断消耗辽国来援之军!”
“不错!”吴笛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幽云十六州,辽国统治已数十年,看似稳固,然其统治根基并非无懈可击。汉民备受压榨,心向中原者不在少数。我周军若据幽州,以‘驱逐胡虏,光复汉土’为号召,妥善安置归附百姓,则人心可渐渐向我。辽国欲夺回幽州,必调集重兵,长途跋涉,粮草消耗巨大。我军背靠河东、关中(可通过汾水、黄河转运补给),据城坚守,辅以骑兵袭扰其粮道,可不断放血辽国!”
他看向岳飞,声音充满力量:“如此,非但能挫辽军锐气,更可将战争主动权握于我手!赵光义新败,无力北顾。我军据幽州,北可威胁辽国腹地,西可连接河套,南可屏护中原。假以时日,三五年间,步步为营,结合招抚与攻战,逐步收复幽云其余州县,非不可能!届时,我大周北境将推进至燕山长城,彻底解决北虏边患,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安全纵深!”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噼啪作响。岳飞的目光在地图与吴笛之间来回移动,胸中波澜起伏。这个计划大胆至极,风险也极高。夜袭幽州,成功则一战定鼎北疆格局,失败则可能将这六万精锐葬送在辽军反击的铁蹄下。但其中的战略眼光和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也令人热血沸腾。
更重要的是,这计划的核心在于“时机”的把握和“隐蔽”的突然性,正契合他们目前“观战待机”的状态。
良久,岳飞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如铁:“先生此策,虽险,却直指要害,乃化被动为主动之妙手。然一切前提,在于赵光义必败,且败得足够‘干净’,辽军胜后足够‘松懈’。此外,夜袭细节、入城后布防、应对辽军反扑、长期坚守之粮草军械保障,皆需周密筹划,万无一失。”
吴笛点头:“鹏举所言极是。此乃大略,具体方略,需与杨业将军、江抚军及诸将详细推演,并根据前方战况随时调整。斥候需加倍派出,务必掌握宋辽交战每一细节。粮草转运路线,需张承业公在后方全力保障。江抚军的情报与内应工作,亦是成败关键。”
岳飞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望着北方幽暗的夜空,那里是幽州的方向,也是决定无数人命运行程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