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几乎是在喊:“这日子,苦不苦?比起以前给老爷家当牛做马还吃不饱,哪个苦?这日子,有没有奔头?学了本事,长了力气,保卫的是咱自己的家,自己的关中!等打跑了外面的豺狼,天下太平了,凭咱们现在的劳作和学的本事,还怕没好日子过吗?咱们现在流的汗,就是盘古开天辟地的汗!咱们现在齐的心,就是女娲造人时盼着人间兴旺的心!咱这是跟着柴官家,跟着岳将军,在干一件顶天立地的大事儿!”
“为了每天三顿馍!为了七天一顿肉菜!为了咱的子孙后代不再受欺负!大伙儿说,值不值得干?!”
“值得!”先是稀稀拉拉,随后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发自肺腑的吼声。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逐渐焕发出别样神采的脸庞。那是对基本生存满足的渴望,是对“公平”体验的快意,是对学习与自卫能力获取的欣喜,更是被那古老神话激荡起的、属于一个群体的、朦胧却真实的尊严与使命感的萌芽。
集体的火把在营地各处点燃,识字班的木板上写下了第一个词:“人”。民兵训练的吆喝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铿锵有力。
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先民自强……这些遥远的神话与精神,通过士兵朴素的讲述,如同种子落入了干涸已久的土地,在这战火威胁下的关中集体营地里,开始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它们解释着当下“为何集体”的困惑,更许诺着一个“集体为何”的未来。这不仅仅是生存的挣扎,这是一次在绝境中,试图重新凝聚和定义“人”之为“人”、“族”之为“族”的艰难尝试。
时光如流水三年转瞬即逝,(接续前文,时空流转至周显德十年,公元963年)
三年光阴,如黄河之水奔涌东逝,未曾片刻停歇。天下格局,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其速度与烈度,远超寻常历史演进。
开封,新落成的崇元殿(北宋皇宫主殿)内。
赵匡胤身着赭黄龙袍,高踞御座之上。三年征战整合,这位昔日的殿前都点检,如今已是大宋开国皇帝,气度更显沉雄威严,眉宇间少了些当年迫于时势的谨慎,多了几分掌控乾坤的自信。只是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阴翳,揭示着并非所有事都尽如人意。
阶下,赵普、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等文武重臣肃立。
“陛下,自显德七年陛下顺天应人,鼎革以来,王师所向披靡。”赵普手持玉笏,朗声禀报,“河北袁彦、河东反复之辈,皆已平定收编,中原腹地,政令畅通,无复梗阻。去岁,趁荆南高氏内乱,王师南下,一举荡平,荆湖之地,尽入版图。如今我大宋疆域,北抵拒马河(与辽、北汉对峙),西至散关、萧关(与关中周政权对峙),南括荆湖,东临大海。户口滋殖,仓廪渐实,甲兵已足。”
赵匡胤微微颔首,这些都是他预期之中的成果。以开封为中心,挟中枢之威,行削藩收权之实,辅以精兵良将,整合破碎的中原及周边相对弱势的势力,本就是他的既定战略。效果显着,大宋的根基已然夯实。
“南唐那边如何?”赵匡胤问。
“回陛下,”王审琦出列,“李璟自淮南受挫,又闻陛下立国,惊惧交加,去岁冬一病不起,已于今春晏驾。其子李煜嗣位,改元建隆。此子工于词章,溺于享乐,优柔寡断,非雄主之姿。南唐上下,奢靡之气更盛,武备松弛。其疆域已龟缩至江南一隅,不足为虑。假以时日,可传檄而定。”
赵匡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旋即收敛。南唐不足惧,这固然是好消息,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大殿西侧悬挂的巨幅舆图。地图上,代表大宋的朱红色已然覆盖了大片区域,但在西北方向,潼关、武关、散关、萧关以西,依然顽固地保留着一片深青色——那是柴荣(或者说,那个以柴荣为旗帜的关中政权)的颜色。
“关中呢?”赵匡胤的声音沉了下来,“三年了,那只缩在龟壳里的病虎,还没饿死?”
殿内气氛为之一凝。关中,是赵匡胤心头一根最硬的刺,也是大宋西线最大的隐忧。
石守信面露惭色,出列奏道:“陛下,臣等有负圣望。潼关天险,守御极固,我军数次试探性进攻,皆无功而返。关中西府之地,被柴荣……被伪周经营得铁桶一般。细作回报,其境内实行严酷军管配给,全民皆劳,土地矿产尽归公有,百姓虽无余财,却也饿殍罕见。更兼其军制古怪,练兵极狠,斥候游骑异常精锐狡猾,我军难以渗透。”
赵普补充道:“据零星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