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府管家带着二十几个家丁,在县城西门外搭起了四个粥棚。
白花花的大米倒进十口大铁锅里,掺着切碎的白菜帮子,熬成稠得能立住筷子的菜粥。
“凭户帖,一户一斗米!”管家站在凳子上喊,声音干涩,“钱老爷积德行善,年前济贫……”
话还没说完,人群就像潮水般涌上来。
破碗、陶罐、甚至脱下来的破帽子,全都伸到粥勺前。
孩子的哭喊,老人的咳嗽,女人急促的呼吸,混成一片饥渴的交响。
石云天站在远处山坡的松林里,用那架“侦察机三号”远远看着。
镜头里,每一张领到米的脸都像干裂的土地逢了春雨,先是难以置信的呆愣,然后皱纹慢慢舒展,最后嘴角扯出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云天哥,你看那个大娘。”王小虎指着镜头一角。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双手捧着刚领到的米,颤巍巍走到路边,忽然朝着钱府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
“她谢钱老爷呢。”马小健低声说。
“她该谢的是咱们。”王小虎不服气。
石云天没说话,只是调整镜头,对准了粥棚后面。
钱老爷坐在一顶临时支起的青布小轿里,轿帘半卷。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灰败得像蒙了层霜,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每发出去一斗米,他脸上的肉就抽搐一下。
管家每过半个时辰就来报一次数。
“老爷,发出去八十石了……”
“一百二十石了……”
钱老爷闭着眼,手指死死抠着轿椅扶手,指甲盖泛着青白色。
“千石粮……”他喃喃道,“我攒了十年的租子……”
轿外,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汉子领到米,转身时太急,撞翻了后面人的破碗。
两家人立刻吵起来,拳头挥舞,米粒洒了一地。
钱老爷忽然睁开眼,看着地上那些被踩进泥里的白米粒,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抢吧,打吧,”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反正……也不是我的了。”
这话被风吹散,没人听见。
山上,石云天收起了无人机。
“差不多了。”他说,“再盯下去,藤田该起疑了。”
高振武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情报:“城里传来消息,藤田果然派人去钱府‘慰问’了,名义上是表彰钱老爷‘支援皇军、安抚民心’,实际是去查他到底有多少存粮。”
“查到多少?”石云天问。
“账面上看,钱老爷这些年交给日军的粮食,不到他实际收租的三成。”高振武冷笑,“这下够他喝一壶了。”
正说着,周彭从山下气喘吁吁跑上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好消息!北山坳、李家村那边,今天有十一户佃户悄悄来找咱们的人,说开春也想学垄作法!”
“他们不怕地主报复了?”王小虎问。
“怕,怎么不怕。”周彭说,“可他们算了笔账,钱老爷这千石粮一发,至少三年缓不过气来,这三年,咱们要是真能把试验田搞成,教会他们在薄地上种出好庄稼……”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恐惧还在,但希望的种子,已经借着这“千石粮”的东风,悄悄埋进了更多人的心里。
傍晚,粥棚撤了。
四个棚子前的地面被踩得稀烂,洒落的米粒被拾荒的孩子一粒粒捡走,连沾着泥的都小心吹净,放进怀里。
钱老爷的轿子在一片死寂中抬回府里。
管家清点完最后数目,硬着头皮来报:“老爷,统共发出去一千零三十五石……比、比预告函上还多了三十五石……”
钱老爷没说话,只是挥挥手。
管家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那张桑皮纸预告函,又看看旁边那绺自己的白发。
忽然,他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墙面!
墨汁四溅,在白墙上炸开一朵狰狞的黑花。
“锄头会……锄头会……”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嚣张到几时!”
就在这时,窗纸忽然“噗”地轻响。
又一张桑皮纸,从破洞里飘了进来,落在他脚边。
钱老爷浑身一颤,猛地后退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仿佛那是条毒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弯腰捡起来。
纸上还是炭笔字,只有一行——
“此非年礼,乃利息,本金,来日再取。”
落款的滴血锄头旁,多画了枚小小的铜钱。
钱老爷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