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穿过火焰的凉风,在他耳边响起:
“离墙远点……那火舌,会舔掉你的皮肉。”
李二狗闻声侧目。说话的正是身旁的楚星羽。他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实际年龄或许更大。赤裸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着新旧叠加的鞭痕,如同丑陋的地图。
脸上刻满了风霜与苦难的沟壑,眼神深邃得如同两口枯井,沉淀着难以想象的孤寂与沉默。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颈上,在炉火的映照下,如同被烈焰灼烧过的绸缎。
楚星羽的目光投向那翻腾的烈焰,瞳孔深处倒映着三座熔炉跳动的暗红火光,仿佛那火焰已在他眼中燃烧了无数个日夜。
李二狗压下喉咙的灼痛,低声问道:
“这三台炉子……到底是做什么的?”
楚星羽微微皱眉,沉默了片刻,才用那沙哑而有力的嗓音开口,言简意赅:
“第一台,预热炉,煅烧矿石杂质。第二台,融矿炉,化矿为铁水。第三台,锻打炉,塑铁水为胚。”
他粗糙的手指指向第一台熔炉。那里堆积如山的矿石在持续高温下逐渐变得赤红通透。接着,便有罪奴用沉重的乌木长杆将其挑起,投入那咆哮着更高温火焰的第二台熔炉。
矿石在炽热的熔炉中逐渐软化、融化,最终汇聚成粘稠、刺目、散发着恐怖热量的铁水。当炉口沉重的闸门被拉开,赤红的铁水如同岩浆般奔涌而出,顺着特制的沟槽流入巨大的石槽。等待在旁的罪奴立刻用特制的长柄铁钩,将滚烫的铁水舀起,小心翼翼地倒入早已准备好的模具中,等待冷却成型。
“看好了,烧炉子……远不只是添柴加炭那么简单。”
楚星羽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指导意味。
他那双布满厚茧和老茧、指关节粗大的手,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灵巧与精准。他快速而稳定地拨动着熔炉侧面几个隐蔽的通风口,时而开大,时而关小,动作流畅得如同在指挥一场无声而激烈的火焰交响乐。
李二狗紧盯着楚星羽的每一个动作,不敢有丝毫分神。他敏锐地捕捉到,楚星羽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除了对日复一日这种速朽般生活的深深无奈,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淡的、对遥远过往的怀念。
“呲啦——!!!”
楚星羽指向第二台熔炉出口。一股新的赤红铁水咆哮着涌入冰冷的石槽,瞬间爆发出刺耳至极的汽化声!大量滚烫的白色水蒸气如同爆炸般升腾而起!李二狗猝不及防,手臂皮肤接触到蒸汽边缘,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本能地后退一步。
楚星羽瞥了他一眼,干裂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苦涩的笑意:
“别怕……待久了,自然会习惯。”
说完,他便转过身,再次将全部的注意力投向了那三座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熔炉,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愈发沉默而坚韧。
……
漫长的十个时辰,如同在炼狱中跋涉了十年。当第十声象征工作结束的钟声终于穿透热浪传来时,李二狗紧绷的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像被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汗水早已流干,炉灰混合着血痂在他脸上画出狰狞的图腾。嘴唇干裂翻卷,渗出的血丝瞬间被高温烤成黑褐色的硬痂。嗓子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灼痛着气管和肺叶。
整个后背被炉火反复炙烤,皮肤呈现出骇人的赤红色,布满了大大小小破裂的水泡和焦黑的灼痕,仿佛一只被烤得半熟的虾子。他的意识在昏沉的边缘挣扎,仅凭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着麻木的躯体,每一次推动那沉重的乌木杆,都感觉臂膀内有万千烧红的钢针在疯狂攒刺!
钟声入耳,如同赦令。
李二狗眼前一黑,身体如同被抽去所有骨头的布偶,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就在他即将重重砸向滚烫地面的瞬间,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及时伸出,稳稳地托住了他瘫倒的身体。是楚星羽!
一名监工见状,狞笑着扬起手中的鞭子,正准备给这“偷懒”的新人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然而,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感受到无数道冰冷而压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芒,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身上!那是炼铁区所有仍在坚持的罪奴们的目光!沉默,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监工心头莫名一虚,悻悻地收回了鞭子,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让他感到不安的区域。
……
当李二狗再次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简陋的“床铺”上——不过是在冰冷潮湿的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上面盖着一块同样粗糙肮脏的破布。身体依旧虚弱不堪,如同被掏空,但那股濒死的灼热感和撕裂般的剧痛已经消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