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马忠才重重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小子,”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和理解。
“别进去。”
“可是……”
“让他一个人待着。”
马忠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有些槛……有些事,得自己一个人熬过去。外人帮不上,也不能帮。”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
“少寨主他……心里苦啊。”
马佑抿了抿嘴,不说话了。他也安静下来,学着马忠的样子,靠着墙,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抽泣,听着外面遥远却沸腾的欢庆。
一门之隔,隔开了两个世界。
外面是燃烧的、释放的、充满希望的夜。
里面是冰冷的、咀嚼的、带着钝痛和思念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沉重的寂静。
马忠又等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对马佑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将这片角落最后的宁静,留给了门后那个需要独自舔舐伤口、消化一切,然后必须重新站起来的人。
因为他们都知道,狂欢终会过去,黎明终会到来。
而西凉的路,还很长。少寨主肩上的担子,才刚刚开始。
泪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马超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幕幕全是黑的影、红的血,还有师父那双永远没什么温度、却总能看透一切的湛蓝色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跟着师父杀人。不是战场对决,是夜袭蜀军一个小哨所。他握着枪,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像是要炸开。
师父就站在他旁边阴影里,声音低得像风吹过草尖。
“怕什么?他们杀你爹的时候,可没手软。”
然后他看见师父抬了抬手,甚至没看清那柄黑镰刀怎么出的手,哨所里三个蜀兵的喉咙就同时多了道口子,血喷得老高。
其中一个兵死前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看着他,好像想不通西凉人怎么敢还手。
那晚他吐了,把胃里那点干粮全吐了个干净。师父靠在断墙边,抛过来一个水囊,语气凉凉的。
“吐完了?吐完了记着,对这帮东西,手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后来打的仗多了。有些仗赢得痛快,有些赢得惨烈。
记得最清楚是有一次,师父不知怎么惹毛了张飞,那黑厮挺着丈八蛇矛,吼得地动山摇冲过来,说什么要替关羽报仇——天知道关羽又是哪次被师父算计了。
他当时腿肚子都转筋,张飞啊!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猛人!可师父只是嗤笑一声,对他就说了五个字。
“看着,学重点。”
那场架……不能算打。是戏耍。师父身法快得像鬼,黑镰刀专找蛇矛最不好发力的角度磕、划、带。
张飞空有一身蛮力,被带得团团转,最后自己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狗啃泥,矛都脱手飞了。师父的镰刀尖就停在他眉心前半寸,没刺下去,只说。
“滚。下次带点脑子来。”
还有关羽。红脸长髯,青龙偃月刀寒光闪闪,看着确实唬人。
可师父偏有办法激他,几句话就让他方寸大乱,刀法漏洞百出。最后被师父一脚踹在腿弯,单膝跪地,刀也被镰刀锁住夺了,那张红脸气得快发紫。
师父把刀扔还给他,只丢下一句。
“武圣?匹夫之怒罢了。”
就是从那时候起,马超心里那点对“蜀国猛将”的敬畏,碎了个干净。
什么万人敌,什么忠义无双,剥开那层吓人的皮,里头也不过是些会怒、会怕、会犯蠢的凡人。
甚至……比凡人更可悲,因为他们仗着虚名和蛮横,欺负人欺负惯了,真遇到硬茬子,反而更容易露怯。
至于刘备……马超想起那人几次被师父逼到绝境时的样子——眼泪鼻涕一大把,哭嚎着“军师救我!”“二弟三弟子龙护我!”,狼狈逃窜,哪有半点“仁德之主”的模样?
就是个自己没什么真本事,全靠结拜兄弟和诸葛亮撑场面的……裱糊匠。
不,连裱糊匠都不如,裱糊匠好歹自己动手。他只会躲,只会哭,只会让别人为他流血。
鼠辈。
马超心里狠狠啐了一口。难怪叫“蜀”国。一窝子虚张声势、欺软怕硬的东西。
这些记忆滚烫地烙在他脑子里,是师父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教给他:别被名头吓住,看清本质。
可是……
教他这些的人,那个永远黑袍如墨、算无遗策、嘴硬心却总会给他留条后路的男人……
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伤口都疼,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心脏。马超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