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贞观十二年的中秋。
空气里桂花香混着新漆的味道,还有鼎沸的人声,直往人耳朵里钻。
皇家票号的门脸儿,就在东市最显眼的位置。
新做的金字招牌挂得极高,在阳光下几乎有些晃眼。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崭新的门槛还散发着木香。
门前搭起的台子上铺着大红猩猩毡,围着明黄的缎面围子,一派皇家气象。
李承乾一身杏黄四爪蟒袍,站在台子中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比起几年前,身量更挺拔了些,肩背也宽厚了,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些属于上位者的沉稳与气度。
他身后站着几位身着紫袍绯袍的官员,都是民部和皇家票号新任命的主事。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世家代表,凑热闹的百姓,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位年轻储君的身上。
“吉时到!”
司礼官拖着长腔喊道。
鼓乐齐鸣,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李承乾接过内侍递上来的金剪刀,动作沉稳地剪断了横在门前的红绸。
绸缎断裂的轻响,被淹没在骤然爆发的欢呼声和更响亮的鼓乐里。
彩纸碎屑纷纷扬扬地从半空洒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皇家票号,开业大吉!”
“恭贺殿下!”
贺喜声潮水般涌来。
李承乾含笑拱手,目光掠过台下激动的人群,在某个方向似乎不经意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移开,应付着上前道贺的各方人物。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热切和敬畏,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较量。
这感觉并不陌生,只是此刻更为集中和强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肩上皇家票号的担子,才算是真正落下了。
父皇的信任,柳大哥的谋划,还有这天下财富的流向,都和他密切相关。
兴奋之余,心底也悄然绷紧了一根弦。
远处茶楼雅间。
临街的窗户开着半扇,正好能清晰地看到皇家票号门前那一片喧嚣热闹。
柳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碧螺春。
清冽的茶香袅袅。
他看起来气色不错,神情闲适。
仿佛楼下那场震动长安的盛事,不过是街角寻常的一场杂耍。
许敬宗,赵怀陵,韩平三位竹叶轩的大掌柜,在他身边或坐或站。
比起楼下那些激动兴奋的面孔,他们三人显得平静得多。
“阵仗不小。”
韩平抱着双臂,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窗外,语气带着点客观的评价。
“太子殿下这几年,确实历练出来了。”
“这气度,撑得起皇家这块牌子。”
赵怀陵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点点头。
“是啊,那股子沉稳劲儿,不像这个年纪的年轻人。”
“皇家这块金字招牌一挂,天生就比咱们多了三分底气。”
他言语间没有太多羡慕,更像是在分析一个市场现象。
许敬宗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视着人群和皇家票号敞开的大门。
“架势是足了。”
“关键看后续吸纳存银的速度和放贷的风险把控。”
“朝廷背景是把双刃剑,做起事来束手束脚在所难免,就怕下面那些人为了政绩瞎搞,坏了大盘。”
柳叶呷了口茶,听着他们三人的议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着李承乾在台上应对自如的身影,心里想着这小子确实没白费自己这些年的心思。
皇家票号的开业,是计划里重要的一环,也是李承乾真正走向台前的标志。
“有压力是好事。”
柳叶放下茶杯,让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压力催人上进,承乾这小子,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呢。”
“皇家票号做得好,是他的本事。”
“做得不好,丢的是皇家的脸。”
“他会比任何人都在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热闹的景象。
“再者说,咱们竹叶轩占了人家一成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老许,回头挑几个得力又懂规矩的老手,派过去协助一下。”
“不是监视,是帮忙,帮他们把架子搭稳当。”
许敬宗立刻明白了柳叶的意思,这是在皇家票号里埋下竹叶轩的眼睛和手,确保它不会偏离预设的轨道太远。
“明白,东家放心,人选我亲自把关,既要懂行,更要识大体。”
楼下又是一阵更大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