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粮行的木板门早早摘下了厚厚的棉帘,可门庭却比寒冬时还要冷清几分。
掌柜老钱揣着手,愁苦地看着街上稀疏的行人。
“掌柜的,这粳米……真不能再便宜些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汉子,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声音干涩。
老钱叹口气,摇摇头。
“老哥,实话跟你说,不是我不讲情面,是这货,它就贵啊!”
“南边来的船少了一半,说是河道上不太平。”
“北地的粮车也走得慢,关卡查得严。”
“我这小本买卖,进价一天一个样,实在扛不住。”
汉子沉默地垂下头,手指攥紧了钱袋。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凑过来,低声抱怨。
“何止米啊,布也涨了,盐也贵了,连灯油都涨了三分!这日子可怎么过!”
议论声像水面上的涟漪,在清冷的街市上荡开,带着焦躁和茫然。
就在这时,街角的报童挥舞着最新的《大唐周刊》,脆生生的声音穿透了低沉的气氛。
“看报咯!看最新的大唐周刊!”
“头版头题,长安粮贵布涨盐亦高,商战之下民生何其艰!”
“揭露物价暴涨真相!”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与竹叶轩逐利角力,百姓荷包遭殃!”
“看报咯!”
这声音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潭。
不少人围了过去。
汉子犹豫了一下,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份报纸。
他识字不多,恰好旁边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落魄书生凑了过来念。
“据周刊多方查证,此次物价腾贵之根源,始于河东道,河北道田亩人口清查。”
“竹叶轩河东掌柜马周,奉令清查隐田隐户,触及巨阀根本。”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为保其累世之利,竟铤而走险,暗中遣人于滏口陉伏击马周,致其重伤垂危!”
“竹叶轩东家柳叶震怒,乃发动商贾之力,全力围剿崔氏产业,断其商路,压其货价。”
“两家角力,如同巨象搏杀,商道为之阻塞,货物流转不畅,终致各地物价悄然上涨,黎民负担陡增。”
汉子听得眼睛睁圆,拳头捏紧了。
“原来是这帮天杀的黑心肠子!”
“为了自己那点田产,竟敢杀人?”
“还害得我们饭都吃不起了!”
“就是!查他们是对的!”
“藏那么多田,藏着那么多人口,不上税,苦的都是我们老百姓!”
那妇人立刻响应,脸上满是愤怒。
“无法无天!简直是土皇帝!”
旁边一个卖炭翁也愤愤不平地插话。
一时间,粮行门口群情激愤,矛头直指清河,博陵两崔。
那落魄书生念完,脸上却没什么激愤,反而眉头紧锁,小心地将报纸折好收进袖中,默默地离开了人群。
他走得不快,听见身后传来的咒骂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骂有何用?千年学脉,岂是几句骂声能断的?”
“没了博陵的《礼经》注疏,清河的家传《春秋》义理,天下士子,只怕连经义都解不全了。”
他的低语淹没在身后嘈杂的愤怒声中,却代表了另一群人的沉默。
长安城里。
不少茶馆酒楼中,读书人聚集之处,气氛异常微妙。
有人拍案而起,痛斥崔氏仗势欺人,鱼肉乡里。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寒窗苦读,指望依靠学问博个出身的士子,则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沉默。
他们或许也气愤崔氏的跋扈,但一想到那些经义注释,是自己学问进阶不可或缺的阶梯,这份愤怒就被一种无形的忧虑和无力感取代了。
骂崔氏容易,可学问的根基若因此动摇,受损的是整个士林。
于是,在民间汹汹的骂声之外,士林之中,是一片压抑的寂静。
这股风暴的中心,不可避免地席卷到了太极殿。
五更鼓响,百官依序入宫。
往日里肃穆的朝堂,今日的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冰冷的紧绷感。
侍御史王延年率先出班,手里高举着一份《大唐周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陛下!臣有本奏!”
“《大唐周刊》所载,骇人听闻!”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竟为区区私利,暗行刺杀之事!”
“更因其与竹叶轩争斗,致使商路阻塞,物价腾贵,民生怨声载道!”
“此乃祸国殃民,罪在不赦!”
“臣请陛下严旨彻查,惩办首恶,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