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这个皇帝,被柳叶用一封沾着泥点的奏书,硬生生拉到了风暴眼的边缘。
他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复杂情绪。
世家,尤其是崔氏这样的顶级门阀对国政的掣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能借此契机有所松动...
“大宝!”
李世民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朕口谕,柳叶所奏皇族躬耕一事,立意深远,着宗正寺会同民部详议可行章程,拟个条陈上来。”
“措辞...要妥当,不必张扬,但意思要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今日起,所有关于各地粮价,收成,常平仓存粮的奏报,第一时间送朕御览。”
“尤其是河东,河北两道。”
大宝躬身应道,心领神会。
李世民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上林苑那片绿油油的麦田。
柳叶啊柳叶,你这块地里种下的哪里是麦子呀?
他深吸一口气,这场由商人发起,以粮食为武器的战争,他这个皇帝,已然身在其中。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他如履薄冰,却又不得不奋力前行。
...
上林苑长公主府的西边,那十亩田地成了府里最鲜活的地方。
柳叶的一时兴起,似乎变成了长久的习惯。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他常已赤着脚踩在松软的泥土里,裤腿高高挽起,检查着菜畦的干湿。
菠菜和小白菜长得飞快,绿油油的叶子铺满了垄沟.
黄瓜和豆角的藤蔓沿着竹架攀爬,已经开出了嫩黄的小花.
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片麦田.
虽然错过了时节,但得益于充足的水肥和柳叶近乎执拗的照料,麦苗竟也长得齐刷刷的,绿意盎然,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李青竹和韦檀儿也褪去了几分贵妇的矜持,常戴着宽檐竹笠,挽着袖子在田间忙碌。
李青竹细心地将间下来的小白菜苗移栽到空处,韦檀儿则拿着小锄头,专注地清除着垄间的杂草。
汗水浸湿了鬓角,泥土沾上了裙摆.
她们却似乎乐在其中,偶尔相视一笑,低声交谈几句农事,倒真有了几分乡间农妇的质朴气息。
小囡囡,欢欢和宁宁是田里最欢快的存在。
他们提着小小的木桶,学着大人的样子给菜苗浇水,水珠在阳光下划出小小的彩虹。
柳叶会适时地叫住他们,指着地里的作物,用最直白的话讲解.
“瞧见没,这小白菜,几天前才这么点高,现在能炒一盘了。”
“为啥?水喝足了,太阳晒够了,土里养料也足。”
“人吃饭,菜也得吃饭。”
他蹲下身,捏起一小撮湿润的黑土。
“这就是它们的饭桌。”
欢欢好奇地问道:“爹爹,那麦子呢?它吃饭长高了能干啥?”
“麦子啊...”
柳叶指着那片青翠。
“它长高了,结出麦粒,磨成粉,就是咱们吃的蒸饼,面条,饺子皮!”
“一粒麦子种下去,收上来够做好几个饼子。”
“你说,要是糟蹋了一粒,是不是亏大了?”
小囡囡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避开麦苗走路。
“那不能踩!踩坏一棵,就少了好多好多饼子!”
“对喽!”
柳叶赞许地摸摸她的头。
“所以啊,地里长的东西,看着不起眼,捏死一棵苗,比踩碎一块金子还亏本。”
“金子还能再赚,这苗错过了时节,今年就没了。”
这些朴素的道理,伴着泥土的气息和劳作的身影,一点点渗入孩子们的认知。
饭桌上掉落的饭粒会被他们主动捡起,连带着韦檀儿和李青竹,舀汤盛饭时都更注意分量,生怕浪费。
府里的下人看着主子们如此,也更添了几分对粮食的敬畏。
然而,长公主府这田园牧歌般的景象,落在长安城那些做粮食生意的人眼里,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听说了吗?驸马爷在自家园子里种了十亩地!连公主都下地了!”
“何止!听说还专门种了麦子,虽然过了季,可侍弄得极好!”
“驸马爷是什么人?竹叶轩的东家!他的一举一动能没深意?这架势...怕不是又要动粮市的心思了?”
“可不是!河东那边,竹叶轩的分行悄没声地收了多少粮?尤其是南瓜干!”
“这玩意儿平常谁这么大批量囤?除非...除非是预备着什么!”
流言在东西两市的粮行,茶肆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