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新翻的红土，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腥气。
整个岭南，尤其是广州府周边，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大唐各处乃至更远地方的人物。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即将扬帆起航的航海大业！
望江坡的新宅还在叮当作响地修建，柳叶却已站在了离广州城数十里外一处初具雏形的海湾边。
脚下是混杂着碎石和贝壳的粗粝沙地。
眼前，一片巨大的海湾正被人类的力量粗暴地改造着。
这里将是未来的“南海港”。
规划中，岭南最大的港口。
此刻却还是一片工地。
巨大的原木被赤膊的力夫喊着号子夯进浅滩，构成栈桥的基础，简易的木制吊臂吱呀作响，将一筐筐沉重的石料投入海中，堆砌防波堤的雏形。
粗糙的工棚沿着高地蔓延，炊烟混着汗味和海风的气息飘荡。
远处，尚未平整的滩涂上，几只白鹭惊起，掠过碧蓝的海面。
冯盎站在柳叶身边，这位岭南的土皇帝，此刻穿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丝质常服，靴子上却已沾满了泥点。
他双手叉腰，望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却又混乱原始的画面，粗犷的脸上表情极为复杂。
有惊叹，有期待，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柳叶！”
冯盎的声音带着海风刮过的粗粝感，也带着点感慨。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个只有几户疍民的小破湾子，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野草长得比人高，海鸟比人多，现在……”
他摇摇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翻天覆地啊！”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岭南这穷山恶水，有一天能成整个天下的……焦点。”
他用了焦点这个词，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难以抑制的激动。
作为这片土地的实际掌控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感受到这股席卷而来的风暴。
长安的目光，中原的资本，江南的商队，甚至遥远西域的胡商，都开始向这里汇聚。
他冯家虽然根基深厚，但在这股前所未有的浪潮面前，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机遇。
柳叶的目光掠过喧嚣的工地，投向更远处海天相接的蔚蓝。
他穿着简单的麻布衣衫，神态平静，仿佛眼前这幅蕴含着巨大能量的图景只是寻常风景。
“国公，这还只是个开始。”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未来。
“等码头建好，船坞落成，商船连成片的时候，这里会成为整个大唐，乃至连接更遥远世界的一扇大门。”
“大门……”
冯盎咀嚼着这个词，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门开了，进来的可不全是好东西。”
“香料，珍宝是金山银海，可那些闻着味儿扑过来的豺狼虎豹，心思也活泛着呢。”
他想起了长安城里那些勋贵派来的子弟兵，想起了本地那些蠢蠢欲动的家族。
“水浑了，才能摸到大鱼。”
柳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
“国公您坐镇岭南，手握兵权，不就是定海神针么？”
“只要规矩立得稳，拳头握得紧，金山银海搬进来，也翻不了岭南的天，怕只怕……”
“怕什么？”冯盎侧头看他。
“怕自己人先乱了阵脚。”
柳叶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远处几个正在监工的，穿着冯家管事服饰的人。
那些人正对着几个动作稍慢的力夫大声呵斥，姿态颇显跋扈。
冯盎脸色微微一沉，哼了一声。
“老夫还没死呢！爪子伸得太长的，剁了便是。”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柳叶，不瞒你说，老夫现在最揪心的，还是爪哇那边。”
“王玄策小子手段是又黑又狠，老夫是放心的，可那三百个冯家的小崽子……”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都是老夫精挑细选，指望着他们能在香料岛上扎下根，给冯家搏个海上前程。”
“可这茫茫大海，风高浪急，还有那些生番瘴疠……也不知道能全须全尾回来几个。”
“只要人能回来，哪怕少带点香料，老夫也认了，人...才是根本啊。”
两人沿着刚刚平整出来的，还满是车辙印的土路，向一处地势较高的了望台走去。
冯盎边走边絮叨着他对爪哇的担忧，柳叶则偶尔回应几句。
柳叶的设想总是带着一种超前的清晰，而冯盎则更关注落地和稳定，两人的交谈既有共识，也有微妙的角力。
海风带着咸涩，吹得人衣袂翻飞。
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