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然后,他直起身,随手抓起搭在水缸旁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胡乱地在脸上、身上擦拭着。动作粗犷而随意,带着一种长期与钢铁打交道的、不拘小节的蛮横力量感。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那双如同深埋寒铁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挡地落在了屋内的两个活人和一具尸体上。
目光先是扫过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像只受惊小兽的知更。那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如同打量一件器物。知更被他看得浑身一僵,连啜泣都忘了,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然后,目光掠过地上气息微弱、浑身血污混乱、如同破布娃娃般的陈观。同样冰冷,如同看着一块需要回炉的废铁。
最后,那沉静得令人心悸的目光,定格在了老约翰枯槁冰冷的遗体上。
这一次,他看得时间稍长了一些。
炉火的光芒跳跃着,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脸上的肌肉如同铁铸,没有丝毫表情的波动。但陈观敏锐地捕捉到,当欧冶的目光落在老约翰那只枯瘦、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手上时,欧冶那粗壮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追兵压抑的骚动(虽然被门隔绝,但并非完全无声)。
欧冶的目光从老约翰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陈观脸上。那双寒铁般的眸子,深不见底,没有任何询问,没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片沉凝的冰冷。
“名字。”一个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粗糙铁片摩擦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任何开场白,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得如同铁锤砸落。
陈观喉咙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艰难地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一些,尽管依旧嘶哑不堪:
“陈…陈观。”他顿了顿,用尽力气,补充了一句,“老约翰…前辈…是为了救我们…”
“她。”欧冶的目光转向知更,打断了他的话,简洁得吝啬。
“知…知更…我妹妹…”陈观喘息着回答。
欧冶的目光再次回到陈观身上,在他右肩那处即使隔着破烂衣衫也能感受到混乱能量波动的伤口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皮肤下时而玉光闪烁、时而被暗红吞噬的左臂。那眼神,如同最高明的铁匠在审视一块材质特殊、却布满裂纹和杂质的顽铁。
“伤,重。死气缠身,混乱入髓。”欧冶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玉骨根基尚可,可惜,路子走歪了。强融异力,自毁根基。”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砂,砸在陈观心头。
陈观心头剧震。仅仅一眼!这欧冶就看穿了他体内最大的秘密——强行融合秩序(灯芯)与混乱(罐子)带来的隐患!甚至连玉骨功的底子都被看破!
“前辈…明鉴…”陈观咬着牙,忍着剧痛,“求…前辈…援手…老约翰前辈他…”
“他死了。”欧冶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铁凉了”一样自然。他迈步,沉重的脚步踏过地面,走向老约翰的遗体。
他的步伐很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与这间铁匠铺本身产生着某种共鸣。他走到老约翰身边,蹲了下来。巨大的身躯蹲下时,像一座小山丘。
他没有去触碰遗体,只是近距离地看着那张枯槁平静的脸。炉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他岩石般的侧脸,也映照着老约翰失去所有生机的面容。
时间,在沉重的寂静中无声流淌。
过了足足十几息,欧冶才缓缓伸出他那双布满厚茧和疤痕的大手。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其粗犷外表不符的、近乎于虔诚的郑重。他没有去整理老约翰的遗容,也没有试图去合上那双微微睁开的、浑浊的眼睛。
他的手,探向老约翰胸前那件早已被血污和泥泞浸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外衣内侧。
摸索了片刻。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然后,极其小心地,从老约翰贴身的衣襟里,拈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灯芯?
大约只有半指长,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状,仿佛最纯净的冰晶凝结而成,却又带着玉石的温润质感。灯芯的顶端,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冰蓝色光晕,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光晕周围,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消散。
这截小小的灯芯,被欧冶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指拈着,显得如此脆弱,却又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而冰冷的秩序气息。正是这股气息,与铁砧上那柄暗沉武器散发出的沉重韵律隐隐呼应。
欧冶看着指尖这截布满裂痕的残破灯芯,那双如同寒铁般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