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鞭落下时,王元启的力气显然已经被抽空,双腿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士兵早有准备,立刻拽紧绳索,将他硬生生拖住,才没让他当场跪倒在地。整个过程短促而冷静,没有多余的呵斥,也没有刻意的拖延,仿佛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一项早已写明次数与步骤的程序。鞭声停下,尘土微微扬起,又很快落定。王元启被重新拖回队列之中,呼吸紊乱,背脊起伏,却再没有人多看他一眼——这一段惩戒,已经被视作完成。
赵烈盯着那一幕,眼底的光几乎要溢出来,牙关一紧,低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打得好。”
林仰却显得意犹未尽,眉头拧起,小声嘀咕着抱怨:“怎么才三下就收了?也太便宜这厮了。你瞧旁边那几个,七八下都算轻的。”
郭衍听在耳中,只轻轻摇了摇头,神情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并未出言制止,他顺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嘴角极浅、几乎不被察觉的弧度,反倒像是在默认这一切。
鞭声止歇,尘埃缓缓落下。广场中央,王元启的命运已然翻页——从“待死之人”,悄无声息地,被改写成了“待交割之物”。
当晚,亚丁的夜色落得极快。白日里喧嚣不息的港口,在暮色合拢之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声浪一层层退去,只留下零星的脚步与偶尔传来的缆绳摩擦声。李漓临时落脚的那处院落静静伏在街巷深处。院门半掩,门内却有灯火稳稳亮着——不耀眼,也不张扬,像是被刻意调低了亮度,只为在夜色中留下一点分寸恰好的光。
王元启被送到时,天色已彻底暗下。随行的两名仆役神情谨慎,始终低着头,动作利落而克制,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便立刻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迅速远去,很快便被夜色与风声吞没,仿佛生怕在这件事上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痕迹。
王元启被仆人们搀着踏入院中,步伐虚浮,脚下发虚,显然还未从白日那场折腾中缓过气来。背上的衣衫已被重新换过,却依旧遮不住动作间那点不自然的僵硬。他的背脊却下意识地挺得很直,肩线绷得过分,像是凭着本能在支撑一种早已摇摇欲坠的体面——那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还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院内灯影低垂,光线柔和。回廊下静得出奇,连风声都被隔在外头。李漓已经在内院等候,身后是一盏低垂的油灯。灯芯燃得很稳,火焰不跳不晃,暖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并不压人,反倒显出一种温和而克制的从容。
见王元启被扶进来,李漓向前走了两步,脚步不急不缓,语气自然得近乎随意,像是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熟人。
“王公公,”李漓拱手行礼,动作干净而稳当,“您受苦了。”
这一声称呼,像是忽然拧开了什么。王元启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像是终于确认自己当真已经离开了白日那片尘土飞扬、鞭声与喧嚣交织的广场。片刻之后,他挣开了搀扶,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行了一礼。动作略显凌乱,却极尽郑重,仿佛这一礼不是给眼前之人,而是给“活下来”这件事本身。
“阁下……是哪位呀?”王元启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像还残留着未散的疼痛,却仍努力压得平稳,“咱家……咱家这条命,想来,是您给捞回来的?”
李漓微微一笑,随即伸手虚虚一托,并未让他真的跪下去:“公公言重了。”
李漓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实:“在下李漓,世居海外的震旦人。前些日子在市集上,与郭衍大人偶然相遇,方才得知公公蒙难之事。又恰逢在下与本地巴尔吉丝女爵婚期将近,王恩下达,时机凑巧。若非如此,便是在下,也未必能插得上手。今日之事,说到底,还是公公命里有福。”这话说得极为周全——功劳推回给了天时与机缘,却又不曾否认自己确实出过力;既安抚了对方的心,又没有留下任何可被误解为邀功的余地。
“咱家听本地官府的通事说,”王元启略一迟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动什么,“说……说咱家以后,就是李公子的奴才了?”这话出口时,他的目光并不直视李漓,而是微微垂着,既是试探,也是自保。那种多年在宫中养成的谨慎,此刻几乎成了本能。
李漓闻言,立刻拱手,神情比方才还要郑重几分:“岂敢!公公乃天家内侍,在下区区一介外臣,怎敢僭越这等名分?”他说着便轻轻摇头,“今日之事只是权宜之计,还请公公日后莫要再提起。明日一早,郭爵爷他们便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