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莱昂哈德皇孙。”古勒苏姆露出一个得体而温和的笑意,伸手微微弯腰,与李椋握了握手。她的语气平稳,却自然地抬高了这位孩子的身份。随后,古勒苏姆抬眼望向身后的人群,语调一转,“查赫里呢?”
话音未落,席琳便牵着一个男孩,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孩子的步子很小,被她的手带着向前,像是被推到了光里。
“这是我儿子,李格。”古夫兰上前一步,向众人介绍,语调刻意放得平直而清晰,仿佛在为这句话本身压住情绪,“是我的陪嫁侍女席琳,代我为艾赛德所生。查赫里——”她微微俯身,看向孩子,声音骤然沉了下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父亲的族人和子民。将来,也会是你的部众和子民。你要记住这些面孔——他们,都是你的亲人。”
李格显然还未能理解这番话的分量。他低着头,目光避开四周密集的视线,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肩背微微向内收拢,像是在本能地躲避这一刻的注视,胆怯与羞涩几乎写在脸上。
“查赫里,还不向你的姨娘和兄长行礼!”席琳连忙将他往前送了一步,把孩子带到赛琳娜与李椋面前。她的语气显得急切,却仍竭力维持着端正与分寸,仿佛只要再慢半拍,这场仪式就会失控。
这一幕落入博格拉尔卡与凤凰营军士的眼中,显然激起了不悦的本能反应。博格拉尔卡向前挺身半步,手一挥,“刷”的一声,整列士兵同时调整站姿,甲叶轻响。随即,他们用并不标准、却极其用力的汉语齐声高喊:“威武!威武!”
突兀而洪亮的声浪在大帐前炸开。
“威武?”杜尼娅微微一怔,随即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这是震旦话……”
人群中,仲云昆延迈步而出,神色平静,语调却极其笃定:“是我教他们的。不只是凤凰营,那些跟着夫人们从欧洲而来的将士,离开了十字教的世界,便失去了原有的精神支柱。既然如此,就得给他们一个新的寄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旗影与人群,“沙陀人与我们回鹘人,本就是震旦人。沙陀的军队,自然该这样喊。”
话音尚在空气中回荡,就在这一瞬间,李格忽然放声大哭。那哭声尖利而突兀,像一只被失手摔碎的瓷盏,清脆、刺耳,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原本紧绷而肃穆的气氛。孩子猛地转身,挣脱了席琳的手,脚步踉跄却执拗,径直向后跑去。大帐前,仿佛有人无声地下了命令,所有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阿格妮上前一步,动作从容,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温和而自然,像是顺手把一块即将倾斜的木板扶正。她转向古勒苏姆,说道:“你女儿来了吗?不如让我女儿尤菲米娅找你女儿一起玩。让她们姐妹之间,也早些熟悉熟悉。”
古勒苏姆这才从短暂的怔愣中回过神来,随即笑了笑,神情松动下来:“索菲娅没来。她总是和她的未婚夫在一起——也就是我侄子,法赫扎尔德皇子。虽然如今还只是表兄妹,但从小就黏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呵呵。”
话语落下,像一阵缓慢却有效的风,吹散了帐前凝滞的空气,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下来。
“格公子这孩子,天性纯真,很多事急不得。”哈迪尔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打着圆场,“大夫人,有些事,还是等主上回来,再从长计议吧。”
“诸位夫人,”比奥兰特顺势接过话头,先向古勒苏姆行礼,又向赛琳娜行礼,随后转身,对身后的贝尔特鲁德、阿格妮、朗希尔德等人一一致意,甚至连迪厄纳姆和梅琳达也没有落下。她的动作一板一眼,却不显拘谨,像是早已习惯在这种复杂的场合中保持周全。
行礼毕,比奥兰特转向梅琳达,语气放松了几分,带着一点刻意的亲近:“梅琳达姐姐,不如让你儿子里维斯去陪他哥哥查赫里玩吧?他们几个,毕竟是亲兄弟,用不着这么拘着礼数。”
“好吧。”梅琳达点了点头,随即轻轻拍了拍身旁儿子李棋的肩膀,“里维斯,去吧,去找你那个第一次见面的哥哥。”
说完,梅琳达抬起头,语气随意得近乎漫不经心,看向赛琳娜:“要不,也让大公子一起去?平日里他也没个玩伴。和古夫兰家的穆拉迪公子又玩不到一块儿去,不如和查赫里公子多处处。”
赛琳娜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多说,只是抬手示意。李椋便默默跟上了李棋和李格的脚步,一同离开了人群中央。
“娘,我也想去!”朗希尔德身旁的李栎忽然仰起头,迫不及待地说道。
“去吧,凯尔。”朗希尔德挥了挥手,语气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洒脱,“大胆放心地找你那些兄弟们玩去,和他们都好好相处。反正等你老爹哪天挂了,这沙陀之主也轮不到你。到时候,我们母子大不了回小基捷日过日子。”
话音落下,周围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笑声。原本紧绷的大帐前,气氛终于松动下来,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裂缝。
大帐之中,火盆静静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