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位于背海一侧的山坡脚下,正好被坡体挡住了从海面直吹而来的寒风。厚实的石墙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可靠,门板结实,没有多余的缝隙。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点起了几盏油灯,光线不亮,却足够温和。地面干净,没有潮湿的霉味,角落里的杂物被整齐地堆放在一旁,显然早就被清理过。几捆干草铺在墙边,几张简易木床排得很规矩,甚至连水桶和火盆的位置都摆得恰到好处——一看便知,是有人提前打扫过的。
布雷玛一进门便卷起袖子,替李漓铺起了铺盖。她的动作不算熟练,却格外认真,把毯子一角一角抻平,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到无可挑剔的事情。铺到一半,她又忍不住小声念叨起来,语速飞快而固执,“奥林匹娅……塞浦路斯人……奥林匹娅,塞浦路斯人……”
另一边,波蒂拉和安卡雅拉已经在仓库中央坐了下来,低声叽里咕噜地交谈着她们各自关心的事。话题跳得很快,从明天的行程,说到通行证上的名字,又绕回某个她们记不太清的地名。庄园仆役送来的食物被放在一张矮桌上,伙食简单而克制:几块干硬的面包,几颗葡萄干,还有一小块黄油。她们并不挑剔,一边吃,一边继续说话,像是在用这种琐碎的交流,把夜色挡在外头。
蓓赫纳兹吃完之后,却没有久留。她悄无声息地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取出弯刀,走出仓库,披风一收,便融进了外头的暮色里。她沿着仓库周围慢慢转了一圈,借着微弱的天光和庄园零星的灯火,观察坡度、围墙、通向主楼和马厩的小路。她走得很轻,却很仔细,仿佛哪怕只是暂住一晚,也必须把所有可能的出入口都记在心里——她向来如此,小心已经成了本能。
阿涅赛从进庄园起,目光就不断被海面牵走,仿佛冬夜的海对她来说,依旧是一幅无法抗拒的画。她拉着李漓,非要他陪自己去海边看看。两人沿着一条低矮的石墙走到靠海的一处平地。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海面在星光下起伏,浪声被夜风压得低沉而悠长。矮墙冰凉,他们并肩坐下,阿涅赛抬起头,认真地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像是在给这片黑暗标记位置。
李漓却只觉得海风冷得很。那风带着湿气,贴着衣襟往里钻,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肩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披风拉紧了一些,继续坐在那里,陪着阿涅赛。阿涅赛望着海与星空,神情专注而安静;他望着远处黑暗的海线,心里却已经在推演明天的路。风声在耳边反复低语,浪花在夜色里一次次碎开——这短暂的停歇,既像一口喘息,也像是下一段行程之前,不可避免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自夜色中骤然脱离。一个黑衣人几乎是从海风的阴影里“生出来”的——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细响,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未被惊动。那身影贴着地势起伏前行,先是借着矮墙的阴影逼近,又在岩石与灌木之间短暂停顿,判断光源与视线的死角,然后再一次移动。她的动作干净、精准,显然对潜行早已熟稔于心。
庄园护院的巡逻路线被她提前算准,灯火最暗的一段时间被她利用得毫不浪费;跟在李漓不远处的行会保镖,被她以地形和夜色彻底甩开;就连正在外围巡视、警觉性极高的蓓赫纳兹,也被她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差里错过了视线。她选择的时机堪称完美。
当黑影骤然逼近时,距离已经近到无法再退。海浪在下方礁石上碎裂,风声掩盖了一切多余的动静——看上去,已经来不及了。李漓最先察觉到异样。那并非听觉,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空气里有什么不对,有一股不属于夜海与寒风的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压迫过来。他猛地回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掠过视野边缘的黑色轮廓。
此刻的李漓,身份只是匠人。没有佩剑,没有护具,连随手可用的武器都没有。来不及思考,李漓几乎是凭着身体记忆做出了反应——他一步上前,将阿涅赛整个挡在身后,肩背绷紧,重心下沉,像是一堵仓促却坚决立起的墙。然而,黑衣人却没有对李漓发动袭击。
就在这时,风声之外,骤然多出了一道更为凌厉的动静。那不是脚步声,而是空气被强行切开的回响。蓓赫纳兹几乎是从侧后方直接扑进这片空地的,动作快得近乎蛮横,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多余的蓄势。她的身体在冲出的瞬间前倾,重心极低,像一头早已锁定猎物的兽。弯刀出鞘时,甚至没有明显的金属摩擦声,只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冰冷的弧线。刀锋直取要害。那一刀不是警告,也不是逼退,而是干净利落的致命一击,目标明确——黑衣人的咽喉。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肤的一瞬间,黑衣人左臂猛然抬起,动作并不夸张,甚至称得上克制,却精准到令人心惊。套在她左臂上的钢环在夜色中闪过一道暗哑的冷光,刀锋撞上去,发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铿”响,被硬生生带偏了角度。那不是装饰,而是真正为近身搏杀而打造的护具。
借着这一瞬间的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