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抵在膝盖上,一只手反复揉捏着鼻梁。那不是疲惫那么简单,更像是在强行压住一阵阵涌上来的头痛。礼堂里的声音,即便隔着门,也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
莉迪娅没有立刻说话。她提起铜壶,替他续了一杯热茶。水汽在杯沿轻轻升起,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晕染得有些模糊。她把茶盏推到他手边,这才抬眼看他,语气平稳:“你打算怎么办?”
李漓沉吟片刻,才慢慢开口:“我在想,不如先让其他人留在这里,等阿哈兹的沙陀商队回来。到时候,让她们名义上都成为归在赫利名下的女奴,由赫利带着,随商队走陆路去恰赫恰兰。这样……最稳妥。我绝对信得过赫利。”
莉迪娅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迅速推演了一遍这条路的利弊:“方案本身没问题。不过,你得先说服赫利。”莉迪娅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揶揄:“你真觉得,她会这么轻易,放你离开她的视线吗?”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像是在那点反光里寻找答案。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这么多人在夜间登船,很容易出乱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在对自己说,“要不……我等到阿哈兹大叔带着我们自己的商队来了,带着大家跟着商队走吧。”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意识到,这不是一个负责的决定。
莉迪娅几乎没有思考,就摇了头。“不行,那样太危险。”她停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声音却轻了下来:“虽然,我知道,你这次离开,对我来说,或许是永别——”但我依然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不要有半点闪失。”
李漓抬起头,看向莉迪娅。那一刻,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莉迪娅坐得很直,背脊笔挺,像她处理任何事务时那样镇定,可那双眼睛却并不冷。那是一种克制到近乎残忍的清醒——她已经替他把最坏的结局想过了。
“早知如此,”莉迪娅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失控,“就不该和你结婚。结了婚,也不该和你同房。”这不是咒骂,更像是一句对命运的抱怨。她苦笑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丝自嘲:“我一直以为,我足够冷静,足够理智,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交换。可是现在——现在,就连我自己,都有一种冲动,想带着女儿跟着你一起走。”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书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炉火轻轻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莉迪娅掩饰那一瞬间泄露出来的情绪。
李漓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顺着她的话,认真地说道:“其实,你带着女儿也去恰赫恰兰,也不是不行。生意,可以委托可靠的人。庄园的账目、往来,我也可以帮你安排好。”
莉迪娅猛地抬头,“阿尔-马鲁塔庄园是我的家园。我们祖祖辈辈,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桌沿,“虽然,我确实有很多次,想过迁徙的事,但我仍然没有勇气,放弃已知去面对未知。把根拔出来,换一块陌生的土地重新活——那不是一句‘安排好’就能解决的。”
李漓听着,没有反驳,只是慢慢开口:“我们沙陀人,几百年前进了震旦,后来又离开了。一部分人,来了这里,现在又要走了。”李漓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对我们来说,一群亲人在一起,就是家。家不是某一堵围墙、某一座房子。”
李漓看向莉迪娅,目光坦然:“搬家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这么执着。”
莉迪娅看着李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用语言去否定那种在流亡中形成的世界观。她的家,是土地、庄园、祖先的墓碑与记忆;而他的家,是人,是同行,是不断移动却不散的关系。但是,莉迪娅确实又很想带着女儿,跟着李漓一起走,于是,她干脆不说话了。
莉迪娅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李漓,看着这个与自己结婚、却注定要再次踏上远路的男人。书房里的空气变得沉默而凝固,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刻意放慢。李漓最终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推开椅子,向莉迪娅点了点头,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感谢。然后,李漓转身离开了书房。门合上的一瞬间,外头礼堂里的喧闹重新涌了进来。而书房里,只剩下尚未喝完的那杯热茶,慢慢冷却。
终于有一天,这场看不到尽头、仿佛被反复碾磨的纠结,被人从中间干脆利落地折断了。那天午后,礼堂里依旧喧闹,声音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拍打着走廊的石墙。李漓推开莉迪娅书房的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莉迪娅,而是已经站在那里等候的黎拉。
黎拉站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