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植”两个字落下,仿佛一刀,将李沾的过去彻底割断。
韩成这时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脸上的神情由迟疑转为谨慎。他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多年侍奉权贵养成的那点小心翼翼。“大人……”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您这是要让这奴才,入赘马家?”
兴宁绍更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淡得像是在反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这一眼并不凌厉,却让韩成后背微微一紧。他立刻堆起笑脸,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倒也不是不行。”他顿了顿,还是不得不把话往下接,“只是……让人入赘,总得有个对象。马家如今——”
“有。”兴宁绍更不等他说完,便截住了话头,“马延包那老头——不是还有个和早死的原配生的女儿么?”他说这话时语调平直,像是在翻检一笔早就记清的旧账。“那女人当年被嫁了出去,不到三年便守了寡。前些年,被夫家一脚踢回;可马老头在原配死后又续了弦,新填房不肯她回娘家,于是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兴宁绍更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件并不值得费心的往事:“我娘还在的时候,马老头腆着脸求到府上来。我娘心软,让那马寡妇在灶房当了个杂役,混口饭吃。”最后一句落下,兴宁绍更既无情绪,也不刻意停顿,语气淡得近乎理所当然:“如今正好用得上。”
韩成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在喉咙里滚了一下:“那女人……可比这奴才,起码年长十多岁吧。”
“老韩,”兴宁绍更笑着打断他,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我知道,你和那马寡妇不简单。可你也好歹是有家室、有儿女的人,凡事别过头,而且我府上的这些杂役里,又不止这一个寡妇。”他说着,语调一转,又回到那种理所当然的从容,“给马寡妇找个后生小哥做丈夫——我这可是在积德!”
“大人,您这话说的……”韩成立刻躬下身去,语气里带着急切与退让,“我哪敢碍您的大事。”
兴宁绍更并不在意韩成说了什么,他伸手在李沾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一件趁手的物件,“女大十岁,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说得轻松,嘴角甚至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放心。只要你把事给我办妥了,有我在后头撑着,准你纳妾。兴许我一高兴,还赏你一个——还是黄花闺女的奴婢。”话到这里,兴宁绍更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意味:“而且——你要是真有本事,我也不可能让你一辈子困在那庄子上,混吃等死。”
“多谢兴宁大人抬举。”李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镣铐。铁环磨得皮肤发红,隐隐作痛。他又缓缓抬起头,语气却出奇地平静:“那你,先把我的镣铐解了。”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迎上兴宁绍更:“我是鹰,干不了犬的活。锁着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空气短暂地凝住了。兴宁绍更看着李沾,眼中那点兴趣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一层。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只是转过身,朝站在韩成身后一旁的管事随意地挥了挥手。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决定。
那管事明显一愣,下意识又看了李沾一眼,随即迅速低下头,不敢多问,只连声应道:“是,是。”
“别杵在这儿了。”兴宁绍更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下去准备。娶亲和奔丧的事——一并给我办了。”
说完,兴宁绍更转身离去,没有再看李沾一眼。回廊深处,衣袖在秋风中轻轻摆动,神色已然如常,仿佛方才不过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他心底,却悄然生出了一丝久违的兴味——这个文武双全的沙陀人,或许,真能替他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