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拉芬泰口口声声唤他“大人”，佐湘阴连忙拱手：
“老将军，佐某尚未及知天命之年，不敢在您面前称大人。唤我表字‘季高’便是。”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
“您戍边二十余载，西域的事，没人比您更清楚。
求老将军教我——想守住这片土地，除了骑兵，还该在哪些地方下功夫？”
扎拉芬泰望着他，灰败的脸上浮起一丝欣慰。
那双浑浊的老眼，终于燃起活气。
“如此，老夫就托大了，叫你一声季高吧。”
他转过身，从书案上取出一本奏疏，递过来。
奏疏的边角已经磨毛，显然翻阅过许多次。
“这是我原本要呈给朝廷的，里头是老夫这些年对西域治理的一点心得。
奈何局势崩坏，压在手里一直没发出去。”
佐湘阴双手接过，翻开细读。
奏疏写得极扎实。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看得出是下了大功夫的。
移民实边——就是这封奏疏的核心。
伊犁河谷降水充沛，水草丰美，素有“塞外江南”之称。
据扎拉芬泰测算，整个伊犁河流域，可垦为农田的土地有百万公顷，优质牧场三四百万公顷。
此外出产苹果、葡萄、蜂蜜等。
霍城、察布查尔、特克斯河谷等地，还蕴藏着大量煤、铁、硫磺，甚至金矿。
若能大力移民开发，单伊犁河流域，便可容纳百万人口。
而当下整个西域，全部人口不过一百二十万。
伊犁河流域人口仅五六万，多为八旗、绿营、锡伯营、索伦营官兵及其家属。
若是把五六万变成五十万，甚至一百万，那是什么光景？
不需要内地支援，光伊犁河流域，就足以支撑十万驻军。
十万驻军，配上新式枪炮，罗刹人还敢这么嚣张么？
佐湘阴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垂垂老矣的将军，胸中涌起一股滚烫的意气。
“老将军，”他语气坚决，“这份奏疏，我来替您实现。”
扎拉芬泰摆了摆手，疲惫地笑了笑：
“你们来了就好。若能办成，老夫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佐湘阴等他咳完，轻声劝道：
“您好好休养。后面的事，交给我们。”
扎拉芬泰摇摇头，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冰凉，却握得很紧。
“季高，老夫还能撑一阵子。
趁这段时间，赶紧整理防务，安抚人心，提振士气。”
佐湘阴望着他浑浊却坚定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后几日，佐湘阴将军事布防交给唐训方，自己在哈布齐贤陪同下，四处巡查探访。
他们去了锡伯营、索伦营、蒙古营的驻地。
营盘简陋，操练声却还响亮。
士兵们骑术精湛，马背上弯弓搭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可惜过时了。
佐湘阴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没说话。
他们又去了伊犁河边的屯田区。
积雪覆盖着大片农田，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
荒着的，比种着的多得多。
随行的屯田官员告诉他，以前驻军多的时候，每年能收几万石粮食。
如今人少了，地也荒了。
而蒙古人的牧场，因常遭哥萨克骑兵袭扰，也渐渐放弃了。
佐湘阴骑在马上，望着那片沉默的雪原。
风从河谷深处吹来，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腊月三十，除夕夜。
将军府里燃着炭盆，红通通的炭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佐湘阴和扎拉芬泰、唐训方、刘蓉、哈布齐贤等人围坐一桌，吃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
羊肉炖萝卜，蒸馍，茯茶。
羊肉是扎拉芬泰自己掏钱买的。
他说，远道而来的客人，在伊犁过年，总得吃顿好的。
席间不谈公务。
扎拉芬泰讲起年轻时，在科布多戍边的旧事。
讲那些年的风雪，那些年的兄弟，那些年的战马长刀。
他讲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喘口气，眼里却闪着缅怀的光。
众人静静听着，不忍打断。
吃完饭，扎拉芬泰乏了，被人扶进去休息。
佐湘阴独自走出将军府，站在府门前那对石狮旁边，望向远处的伊犁河。
夜空如洗，繁星满天。
封冻的河面反射着星光，像一条银色的缎带，静静卧在雪原之上。
他想起扎拉芬泰奏疏里的数字：
百万公顷农田，三四百万公顷牧场，百万人口，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