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太液池水光潋滟,映着白晃晃的日头。
池边柳树上,蝉鸣一阵紧似一阵,聒噪得人心头发闷。
他展开军报。
多龙阿汇报详实。
他率领临时编组的八千骑兵,自保定开拔后,未走官道,而是从京师与津门之间的缝隙斜插向东北。
一路避开旧朝守军与城镇,以强行军速度,直扑长城界岭口。
那隘口并非雄关,山道狭窄,平日仅二三十衙役乡勇驻守,防的不过是盗贼流寇。
多龙阿派一连骑兵,扮成调防的八旗马队,没费多少力气,便拿下了关口。
一出长城,便是层叠山峦,林深草密。
好在多龙阿熟识此路。只是辎重队有几头骡马摔下了山涧,队伍行进的速度,却丝毫未减。
时间贵如金。他必须抢在“御驾”前,堵死承德通往盛京之路。
6月15日,他们赶到了建昌。
依旧用老法子,先派伪装成八旗的骑兵,夺下仅有一两百绿营防守的城池。
一问才知,贤丰在承德避暑山庄盘桓了二十余日,此时正朝建昌而来。
多龙阿心下稍安。
他将战场选在建昌县以西的十二里铺。
此地为群山环抱的一片宽阔草甸,官道从中穿过,地势平坦,周围松林茂密。
他将部队分为四队,隐伏于草甸周围的丘陵与松林里。像一张悄然张开的网。
四天后,贤丰的队伍姗姗来迟。
大战随即爆发。
八旗护军虽拼死抵抗,但在以逸待劳、装备战术皆远胜的夏军铁骑冲击下,很快土崩瓦解。
贤丰自缢身亡。
随驾的肃顺、载源、景寿、杜翰等数十名核心王公大臣,文臣武将,或战死,或自尽,无一幸免。
就连懿贵妃叶赫那拉氏、大阿哥载纯,以及多位嫔妃,也殁于乱军之中。
旧朝最后的中枢与象征,于此一战,烟消云散。
唯一堪慰的是,皇后钮祜禄氏、庄静皇贵妃他他拉氏、年仅三岁的荣安固伦公主等部分女眷,在惊乱中幸存。
夏军将士谨遵严令,将她们寻到后,妥为看护,以礼相待。
缴获堆积如山。
骡马数千、大车数百辆,满载金银珠宝、内府珍藏、图书典籍、档案文书......
多龙阿已分派人手,将缴获物资、贤丰父子及重要大臣的尸身,连同幸存的后宫人员,一并押送,启程返回京师。
萧云骧放下军报。
心中悬了数月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一阵释然涌上心头,但不知怎的,却空落落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太液池粼粼波光。远处,琼华岛的白塔静静矗立。
一个时代,就在这闷热的夏日午后,悄然画上了句号。
他唤来赵烈文,将战报原样封好。
“着人送去功德林,交给奕欣和端华。
告诉他们,等贤丰的灵柩运到京师,他们可率领留京的旗人,前去扶灵吊唁。
夏府会按皇帝礼仪,将贤丰葬入其生前自择的东陵吉地。”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至于皇后、皇贵妃、公主等人,依神国幼主旧例安置。
褫夺所有尊号特权,按京城普通住户的标准,由府库拨给基本生活用度,派人照应。
让她们衣食无缺,不至穷苦潦倒便好。”
赵烈文一一记下,迟疑片刻,问道:
“总裁,那其他的旗人……”
“照既定方略办。”萧云骧转过身,目光清朗,
“除了罪大恶极的依法惩办,其余一概赦免。
废除所有旗人特权,取消旗饷,旗地重新丈量登记,愿意守着的就授田,愿意迁徙的听其自便。”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沉默的宫阙。
“从今往后,只有华夏之民,再无旗汉之分。”
思索片刻,又道,
“旧朝历朝的帝陵,派专人看守,严禁盗掘毁坏。让逝者安息吧。”
这道命令随着军报内容,很快传遍了京师。
旗人的惶恐与猜疑,渐渐被一种异样的平静取代。
没有预料中的屠戮清算,也没有疯狂的报复掠夺。
只有一项项清晰而坚定推行下去的新政。
普通的旗丁和家眷,在短暂的茫然之后,发现头顶那座山虽然崩塌了,眼前的路,反而开阔了许多。
人心便渐渐安定下来。
自然,总有那些世代簪缨、享尽特权的勋贵,心里藏着怨怼。
暗地里的怀恨诅咒,是少不了的。但那点心思,连宣之于口都不敢。
处理完贤丰后事与旗人安置的大略,萧云骧与石达凯稍作商议,便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