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武烈河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行宫里的太监宫女大多不肯留下——谁知道夏军来了,会怎样呢?
于是哭着求着跟了出来。
一些原本观望的当地官员,也携家带口加入队伍,人数一下子多了不少。
肃顺清点人数时,眉头紧紧拧着:总人数增加近千,车马却没增加几辆。
“皇上,这样走不快的。”
他硬着头皮禀报,
“妇孺太多,一天怕走不了二十里。
贤丰骑在黄骠马上,望着远处烟霭朦胧的山峦。
晨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淡淡道:
“能走多少是多少。愿意跟的,都是忠心朝廷的。
难道要朕把他们推给西贼么?”
肃顺不敢再说,躬身退下去整队。
队伍重新编组,成了一条蜿蜒二十多里的长龙:
最前面是三十轻骑探马,前出十里侦察。
领队的是正黄旗护军甲喇额真鄂尔泰,满脸虬髯的旗人汉子,马鞍旁挂了双弓三壶箭。
探马后,是两千京营八旗开路先锋,由怡亲王载源亲自指挥。
这位刚四十出头的亲王穿上了久违的甲胄——一套道广年间制的棉甲,铜钉已锈得发暗。
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只是眼袋浮肿,显然几夜没睡好。
再往后二里,才是御驾核心。
两百御前侍卫分作四队,前后左右环护着贤丰。
这些精挑细选的侍卫,个个身材魁梧,此刻人人顶盔贯甲,佩刀挎弓,神情肃穆。
贤丰所骑黄骠马名曰‘踏雪’,乃上驷院精挑的温顺母马,通体毛色如金,惟四蹄雪白。
那顶十六抬明黄暖轿,空着跟在马后,轿帘低垂——这是肃顺的主意,“虚轿以惑敌”。
抬轿的都是年轻太监,可连日赶路,一个个也面露疲色。
暖轿之后,是后妃的凤舆序列。
皇后的杏黄轿在最前,生下皇子皇女的丽皇贵妃和懿贵妃次之,余下嫔妃的轿子,都是朱红色。
每轿配八名太监、四名宫女随行,都是小跑着跟上。
有个小宫女跑掉了鞋,也不敢停留,光着脚在土路上跑,一步一个血印子。
皇子皇女和近支宗室的车驾,跟在后面。
大阿哥载纯才两岁,由乳母抱着坐在一辆青呢小车里,孩子不知愁,还将头伸出车窗,四处张望。
三岁的荣安固伦公主,则安安静静坐在车里,昏昏欲睡。
这一段由领侍卫内大臣景寿总辖。
这位皇帝的姐夫、一等公,此刻顶盔贯甲,骑一匹黑马,在队列外侧来回巡视。
他今年二十九岁,正当壮年,目光警惕地巡弋着道路两侧。
两侧外围各有千骑翼护,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百步之内。
内务府的队伍最是繁琐:
御膳房三十人,推着十辆特制膳车,车上铁炉、铜锅、米面油盐俱全。
甚至带了二十只活鸡、两头乳羊——这是懿贵妃特意吩咐的,怕大阿哥路上没奶喝。
御药房的大车上,码着密密麻麻的药屉,车前挂着“太医院”的灯笼。
御茶房、御衣房、钟表处、画院……各有车驾,光是装茶叶的箱子,就五大车。
第三梯队是王公大臣与文官群体。
肃顺的绿呢大轿走在最前,轿帘卷起一半,他时时探身出来,查看前后
这位军机首揆。此刻是队伍的总指挥。
往后是军机章京、六部随行司官、翰林院编修、都察院御史……
车轿混杂,仆从如云。
军机大臣杜翰骑不得马,坐在骡车里颠得七荤八素,却仍对周围步行的同僚絮絮叨叨。
同行年轻官员听得不耐,劝他歇歇。
杜翰却瞪着眼,喘着气驳道:
“尔等年少…岂知…忠君报国…乃人臣本分…”
不料一阵咳嗽,使他不得不住了嘴。
十几辆专门装载文书印信的大车,夹在中间。
车里是各衙门的档案、印信、账册,车辙压得极深。
赶车的都是老把式,可遇到沟坎,还是要人帮推一把。
第四梯队是真正的辎重大队。
粮车二百二十辆,每车载谷十五石,由骡马牵引,车夫多是临时雇的民夫,工钱一日三钱银子。
银鞘车五十架,外罩青布,里头是樟木箱子,装着内库的金银、珠宝、字画。
押车的护军每车二人,目不斜视。
戏班的行头箱子,堆了三大车。
琴师笛师,各自抱着乐器盒子,走路小心翼翼。
匠作房的工具、木料、铁器又占了五车。
医官的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