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微垂,落在依旧匍匐于地的奕欣身上,静待反应。
那是宫里训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停顿。
奕欣伏在地上,青砖的寒意透过薄薄袍服,一丝丝渗进膝盖。
可这寒意,远不及诏书内容的冰冷,与其带来的灼痛。
禅位?
给他?
在这大厦已倾、梁柱尽朽、敌军兵锋,已经逼近数百里外的时刻?
平时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独对孤灯的夜晚,
平素夜深独坐,闻江南失城、大将兵败时,
奕欣不是没想过,如果坐在龙椅上的是自己,面对这翻天覆地局势,会不会做得更好?
又想起先帝弥留之际,那声叹息背后,未尽的嘱托。
他为自己生不逢时而扼腕,也为这曾经气象恢宏、如今病入膏肓的王朝而痛心。
可那些终究是失意者午夜梦回时,一点不甘的幽思,是绝不敢宣之于口的镜花水月。
如今,这念想竟与眼前末路光景彻底重合,硬邦邦、冷冰冰、不容置疑地砸到他面前。
这不是传位,分明是扔过来一个滋滋作响、随时会炸得他粉身碎骨的炸弹。
是把这注定崩塌的龙椅,最后塞到他手里。
是要他承担亡国罪名,为这延续二百余年的王朝,亲手钉上最后的棺盖。
不能接。
接了,就是千古罪人,是葬送社稷的末代昏君。
也不敢接。
这局面,神仙来了也难挽回,他奕欣何德何能?
他再次深深叩首,抬起头时,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眼眶周围,泛起压抑不住的潮红。
声音颤抖着,带着近乎绝望的恳求:
“郑亲王,安公公……请二位回去,务必禀报皇上……臣奕欣,对皇上,对朝廷,赤胆忠心,天日可鉴!
从未敢有半分觊觎大宝之想!
且……臣才疏学浅,德薄能鲜,于治国理政懵懂无知……如何能担得起江山社稷之重?
眼下局势崩坏至此,实非臣微力所能挽回……万死,亦不敢奉诏!
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最后几字,已带哭声。
站在一旁的郑亲王端华,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料定他会如此。
他走到依旧跪着的奕欣身侧,并未弯腰搀扶,只微微俯身,声音压低:
“六爷,先起来说话吧。”
奕欣犹自跪着,仰头看向端华。
晨光映在端华官帽花翎和补服锦绣上,却照不进他那双疲倦通红的眼。
端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无奈而悲凉。
“六王爷,皇上……已经‘北狩’了。
带着大阿哥、贵妃娘娘,还有几位肃中堂,怡亲王等王公大臣,寅时三刻就从德胜门走了。
这禅位诏书,用的是明发上谕,由内阁抄送通政司,
此刻……怕已贴遍九城,通告天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奕欣因惊愕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上,语气加重:
“木已成舟,无可转圜了,六王爷。
如今紫禁城里,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所有够得上品级的官员,都在乾清门外候着。
等着您……去受贺,去登基呢。”
奕欣身体猛地一晃,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掌。
他下意识想用手撑地站起,膝盖却一阵酸麻无力,竟未能立刻起身。
“走……走了?”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
“就这么……走了?把京师,把这……这烂摊子,就这么……”
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那位惯于权衡、甚至有些优柔寡断的四哥,在这最后关头,竟能如此决绝!
像甩脱一件沾满脓血的旧袍,将整个帝国的重担、连同这皇位,一股脑丢给他,自己抽身而去。
就在他心神飘忽、茫然失据之际,郑亲王端华伸出手,径直从安德海手中,取过那卷诏书。
上前一步,几乎不容抗拒,将诏书塞进奕欣微微颤抖的手中。
“六王爷,”
端华嗓音低沉,褪去官方刻板,透出近乎悲怆的疲惫与真诚,
“咱们这旧朝,从辽东山沟里起兵,到如今,二百二十二年了。
圣祖爷平三藩,收台湾,打准噶尔;
世宗爷整顿吏治,充盈国库;
高宗爷十全武功,拓地万里……有过煊赫盛世,万国来朝。”
他目光越过奕欣头顶,仿佛望向虚空中的列祖列宗。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长的戏,也有唱完的时候。
如今这席面,到了该散的时候,谁也没法子。”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奕欣手中的明黄绢帛,眼神复杂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