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指向最近的一份报告,那份报告的边角还带着折痕,显然被反复摩挲过:“你看这个,去年那个3·28的事故。官方报告怎么说?巡道工醉酒漏检!放屁!”赵叔猛地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林野面前,“那天段里搞什么‘欢迎局领导检查指导工作’,硬逼着所有巡道工去陪酒!不去?好,年终考核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照片上,几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男人,脸红得像猪肝,举着酒杯,谄媚地笑着,背后是张崭新的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欢迎局领导检查指导工作”。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另一份报告——2018年的桥梁坍塌事故。官方结论轻飘飘的四个字:“材料老化”。
“屁的老化!”赵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墙壁,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桥才建五年!真正的祸根是施工时偷工减料!监理收了钱,比兔子还乖,睁只眼闭只眼!”他哗啦啦翻出一叠复印的收据,拍在林野面前,“看见没?水泥标号被偷偷降了两级!差价,进了谁的腰包?谁的口袋?”
林野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这些文件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剖开了铁路系统那层光鲜亮丽、油光水滑的皮,露出了底下腐烂、溃烂的脓核。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一排冰冷的铁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害怕了?”赵叔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混合着痛苦与快意的光芒,“这才哪儿到哪儿?知道我为什么能收集这么多吗?因为这三十年,我亲手‘料理’过太多事故现场,搬动过太多……太不成样子的‘零件’……”
他猛地抓住林野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几乎要捏碎骨头:“你摸过被钢轨齐根切断的腿骨吗?那温度,比冰还冷!见过被高压电烧得焦黑、连五官都辨不清的婴儿吗?收拾过散落一车厢、黏糊糊的人体组织吗?我都干过!每次事故后,领导们坐在空调房里,喝着茶,研究怎么把屎盆子扣到别人头上。而我们这些老骨头,就得去给他们擦屁股,收拾他们亲手制造的烂摊子!”
林野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几乎失去知觉,但他没挣脱。赵叔眼中的痛苦太过真实,像一锅煮沸的沥青,滚烫、粘稠,几乎要灼伤人的灵魂。
“对不起……”林野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字,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为什么道歉。
赵叔突然松开了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墙上,佝偻着背,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骨架。
“不,”他喘着气,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沙哑的疲惫,“不该跟你说这些……你还年轻,这不该是你……这么早……”
“我需要知道真相。”林野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地坚定,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头,“我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推出去背黑锅的傻子。”
赵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像是被什么点燃了,变成一种近似欣慰,又带着点悲凉的神色。他慢慢踱到墙角,搬开一块松动、积满灰尘的地砖,从下面取出一个用旧报纸包裹的牛皮纸笔记本。
“拿着。”他将笔记本硬塞进林野手里,那本子沉甸甸的,带着尘土和岁月的气味,“这是我三十年来的‘工作实录’。真的事故报告,假的处理结果,谁拿了多少‘辛苦费’,谁该负什么责……全在这儿。本来,我是打算带进棺材里的……”
林野接过笔记本,感觉它重若千钧。封面上用遒劲的钢笔字写着“赵志刚工作实录 1989-2019”。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老了。”赵叔从兜里摸出半截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愈发沧桑,“而你,还年轻,还有得选……要么,跟着大流浑水摸鱼,要么……试着找条不一样的路。难走得很,但总比一直被蒙着眼强。”
林野翻开笔记本,第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赵志刚站在崭新的铁路旁,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容灿烂得像要发光。照片下方,用同样遒劲的钢笔字写着:“志刚同志被评为安全生产标兵,特此表彰”。
“三十年前,我也和你一样。”赵叔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无尽的疲惫,又带着点怀念,“以为只要……算了,不说了。”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弯了下去。林野连忙上前扶住他,手心触到的,是一身的冷汗。
“赵叔!您没事吧?”
老人摆摆手,示意他别管,从兜里掏出一个掉了漆的棕色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吞下。好半晌,呼吸才渐渐平复。
“老毛病……当年处理那个化学品泄漏事故,没给配防护装备……”他苦笑一声,脸上皱纹更深了,“现在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钢丝球,每天半夜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