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达闻言苦笑道：“别提了，这帮人先打了我一顿，让我叫人去拿钱。”“我本来打算事后去报案的。”“结果，中途那伙人跑了，就剩个娘们。”“我让那个娘们骑了不说，我刚挣脱开绳索，还没等我制住那个娘们，派出所的人就来了。”“直接给我抓了个人赃并获，我是跳进黄河都说不清。”“当时没报案，就是怕这件事传出去，影响不好，再耽误咱们之间的合作。”“没成想，当时竟然让记者给我拍下来了！”“真踏马的气死我了，这......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林斌站在门口，手里还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青白烟气缓缓升腾，在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里飘散。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何建革——看他佝偻着背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只旧搪瓷杯，杯沿上几道细密裂痕，像极了他此刻绷紧又龟裂的心境；看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灰白，在光线下刺眼得扎人；看他脚边那只半敞的帆布包，里面只塞了两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一本翻烂了的《机械维修手册》，还有半盒没拆封的止痛片。韩小伟立刻站起身，退到一侧，垂手而立，没吭声。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的走动声。何建革听见门响，下意识一颤，抬眼望来。当看清是林斌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几次，却没发出声音。那双常年握扳手、拧螺丝、校准仪表的手，此刻竟微微发抖，连搪瓷杯都拿不稳了，“哐当”一声轻响，杯子磕在桌沿上，水溅出几滴，在调解书一角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林斌缓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脚步很轻，却像踩在人心尖上。他没看调解书，也没看韩小伟，目光始终落在何建革脸上，平静得近乎温和，可这温和底下，却压着一股沉甸甸的、不容回避的力道。“何大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收拾东西，我来送你。”何建革猛地一怔，眼眶倏地红了，他慌忙低头去擦眼镜，手却抖得厉害，镜片滑落，他慌乱去接，指尖一滑，眼镜“啪”地摔在地上，一条腿断了。他蹲下去捡，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林斌没动，只看着。韩小伟想上前扶，被林斌一个眼神止住。何建革自己撑着桌沿站起来，把断了腿的眼镜揣进兜里，喉咙哽着，哑声道：“林总……我……我不配你送。”“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林斌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怀里轻轻抽出了那本《机械维修手册》。书页泛黄卷边，扉页上用蓝墨水写着“何建革  入厂纪念”，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传给后来人”。林斌翻了两页，纸页脆得几乎要碎。他指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批注，字迹刚劲有力，旁边还画着简陋却精准的零件图解。“这个液压阀的漏油点，你标得比图纸还准。”他顿了顿，合上书，递还给他，“你教小伟怎么校准罐头封口机压力差，教青雪怎么看锅炉水位表的虚影，教建春怎么跟供销社砍价才不伤和气……这些，你都忘了？”何建革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砸了下来，落在自己沾着机油污渍的袖口上，晕开两团深色。“我没忘……”他声音破碎，“可我……我那天，当着全厂人的面……”“你那天，是怕。”林斌打断他，语气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笃定，“怕设备真坏了，厂子垮了，大家饭碗没了；怕我年轻气盛，听不进劝，硬扛着把事闹大；怕那些倭国人不讲理，咱们斗不过……你怕的，我都懂。”何建革浑身一震，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林斌眼里没有讥诮，没有怨怼，甚至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宽恕——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林斌声音低了些，却更重了，“你怕的那些事，我比你更怕？我怕的，不是输官司，不是赔钱，是怕你们信不过我，怕这厂子刚有点起色，就因为一句‘不听老人言’，散了心，寒了胆，再没人敢替我扛事，替我顶雷。”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调解书，又落回何建革脸上：“村上四郎鞠那一躬，不是给我林斌鞠的。他是给蓝海加工厂鞠的——给这间办公室里修过的每一台机器，给车间里焊过的每一道焊缝，给仓库里码过的每一箱货，给所有踏踏实实干过活、流过汗的人鞠的。他赔的十万块，也不是赔给我林斌的，是赔给咱们这口气，这骨气，这不肯低头的脊梁！”何建革怔住了，泪水无声汹涌。“所以，”林斌往前一步，肩膀轻轻撞了撞他，“你收拾东西，不是离开蓝海加工厂，是换个地方，继续干。”“林总？！”韩小伟失声。林斌没理他，只盯着何建革，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不是厂办主任了。”何建革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你是蓝海加工厂——技术总顾问。”空气凝滞了一瞬。何建革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斌，嘴唇剧烈颤抖：“顾……顾问？”“对。”林斌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份红头文件复印件，盖着永安县经委鲜红印章，标题赫然是《关于同意蓝海加工厂设立技术总顾问岗位的批复》。“昨天下午签的。权限比厂办主任高半级，直接对我负责，厂里所有设备采购、技改、大修方案，必须经你签字才能立项。工资翻倍，另加技术津贴。”他把文件塞进何建革手里，那纸张带着体温，烫得何建革指尖发颤。“我……我……”何建革语无伦次，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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