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弘昌目光如冰,截断所有声音:“威仪?洪水没顶时,威仪可能当船?章程?若章程管用,开封何至于此!”
他一掌按在《共济书》上,声震屋瓦:“此事非议政,乃本堂宪令。
“再有阻挠救灾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满堂噤若寒蝉。
唯按察使周襄垂目不语,指节泛白。
黄河夜决时,他那道弹劾岑弘昌的密奏,已乘快舟驰往京师。
而今《共济书》出,百家将集,万民注视——浊水之下所埋者,还能藏否?
他袖中手微颤,似见雨中纸鸢,正坠向滔天浊浪。
·
正如周襄所恐惧的那样,今夜,整个开封城——
被崔岘的《共济书》,点燃了!
消息像带着火星的风,刮过残檐断壁,刮过漂浮的屋脊,刮进每一处挤满惊惶民众的高地。
“听说了吗?相国寺的师父们,逆着水往贡院去了!”
“何止!清微观的道爷们连镇观的星盘都抬出来了!”
“天爷……布政使老爷,带着整个衙门,搬、搬进贡院了!我亲眼瞧见的,那面大匾都抬着!”
“衙门里的官老爷,我不信!但,我信山长!”
一个蜷在祠堂角落的老者,听着身边七嘴八舌的激动议论。
浑浊的眼睛望着贡院方向,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佛家、道家、官府、墨家、医家……都去了,都听山长的号召去了!
“这是,这是真要救咱们开封啊!”
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不止是听。
越来越多的人,从暂时安全的角落站了起来。
一个瘸了腿的瓦匠,看着水中艰难跋涉的僧侣队伍,猛地抓起自己的工具袋:“他们找法子,咱们有力气!贡院那儿,总缺扛沙袋、打木桩的人!我也去!”
“同去!”旁边几个浑身泥泞的汉子站了起来。
一个妇人将怀里最后一块干饼塞给身边的孩子,对邻人道:“妹子,你帮我看着娃。我针线活好,去那边,总能缝缝补补,烧锅热水!”
最初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
他们撑起简易的木筏,或干脆相互搀扶,试探着走下高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座已成为全城希望灯塔的贡院,艰难却又坚定地汇聚而去。
·
贡院外。
四物巍然。
救难录巨幅木榜高悬。
济世碑青石坯体肃立。
义仓印木铸大印端放。
点将鼓鼓架被雨水冲刷得冷硬。
数千人立于泥泞之中,喘息粗重,目光却灼灼地望着这四样他们亲手在洪水中立起的“规矩”。
脸上尽是忐忑期待。
会……有人来响应号召吗?
会吗?
雨幕,忽被马蹄踏破。
一骑白马嘶鸣而至,溅起浑浊水花。
马背上,锦衣少年浑身湿透,高束的发髻散乱,却背脊挺直如枪。
他勒马立于人群之外,目光如电,直射考场院门处那道玄袍少年身影——
崔岘。
数日之前,许奕之当街喊出的那句话,仍旧在脑海中回荡。
“山长有令——出闱之日,亲教你‘规矩’二字怎么写!”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他心口,烫了三天三夜。
此刻。
董继圣翻身下马,靴子重重踏入泥水,独自走向高台。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浑然不顾,只盯着崔岘,眼中烧着少年人毫无掩饰的胜负欲和那口憋到现在的气。
董继圣停在那面空白的济世碑前,转身,声音清亮甚至带着刻意张扬的挑衅,响彻全场:
“崔岘——!”
他拇指狠狠反指自己心口,字字咬得清晰:
“北城砖瓦巷,三百七十一口!旧曹门垛口,两百零九口!马行街仓库,一百九十三口——”
“皆已按你邸报所写之法,移至高处,饮水食粮,暂无性命之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三日来的憋闷和此刻的证明全都倾泻而出:
“七百七十三条性命在此!你车中传令,说待出闱,要教我‘规矩’。”
董继圣猛地抬手,用力拍在冰凉湿滑的石碑表面,发出沉闷一响:“不必等出闱了!今日,我就来告诉你,我的规矩是什么——”
少年扬起下巴,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眼神亮得惊人,也倔得惊人:
“我救的人,我要你亲手把他们的数目,刻在这济世碑上!”
“我要这开封城所有人都看见,救人的规矩,不在车驾的轻重,不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