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老臣有言。”
嘉和皇帝道:“讲。”
先前,崔岘直言二十经皆有漏,引发无数攻讦、参奏。
身为师祖,郑霞生未发一言。
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能稳立朝堂多年的阁老大人——
袖中岂无乾坤?
一个合格的政治玩家,就该先站在猎物的位置,耐住性子。
等风浪够了,人心浮了。
才是他该站起来,让所有人重新记起——
这朝堂之上,究竟谁说了算的时候。
真当我郑霞生是泥捏的菩萨,没有三分火气?
真当我家那乖乖的小徒孙,是能任由你们搓圆捏扁、随意作践的?!
郑霞生向御座欠身,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质地。
响彻殿内。
“今日诸公奏议,字字指向开封,句句关乎崔岘。”
“然老臣听来听去,只觉诸公真正忧心的,恐怕不是那少年山长做了何事。”
他抬起眼,目光静如深潭,缓缓掠过殿中诸臣。
“诸公忧的是,陛下为何赐他玉如意?忧的是,他为何能一呼而百士应?”
“忧的是——这沿袭数百年的取士之道、讲学之规,是不是当真到了该听听新声的时候?”
他将“陛下所赐”、“取士之道”几字,说得清晰而缓。
“崔山长所为,自有其疏狂处。可若只因他手段惊人,便否定其激励学子、触探经义之本心,甚至欲以‘煽乱’定其罪……”
郑霞生声音微微下沉,一字一句:
“那本官倒要问问满朝诸公:我等究竟是在维护学统,还是在畏惧新变?是在捍卫道统,还是在……固守自家门户?”
最后四字吐出,殿中空气骤然一凝。
他没有提高声调,不曾怒目而视,只是站在那里,用最平静的语气,问出了最锋利的话。
而后再次躬身:
“老臣愚钝,只见陛下钦点之山长,正在其位,行其事。”
“若此举有差,自有朝廷法度、陛下圣裁。”
“然其心可悯,其志可察,其于士林激起的向学求真之风——尤为可贵。”
言罢,他退回班列,垂目而立。
满殿文武,无人出声。
那“畏惧新变”、“固守门户”八字,如悬针般扎在每个人心头,细思之下,寒意暗生。
郑首辅向来以温吞水般的性情著称,待人宽厚。
已有许多年未曾在朝堂上显露如此棱角。
此番言论,字字绵里藏针,句句占尽大义名分,说得冠冕堂皇。
可那字缝里透出的凛然气息,那平静之下毋庸置疑的维护,翻译过来不过一句:
老夫的徒孙,也是你们能动的?
御座之上。
嘉和皇帝眼皮都未抬,只将手中把玩许久的玉珠轻轻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随即,一个平淡得近乎疏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崔岘那柄玉如意,确是朕赏的。”
只此一句,再无解释。
刹那,满朝文武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憋闷,如同陈年老醋坛子被打翻,迅速在每个人心头弥漫开来。
许多官员下意识地垂下目光,袖中的手指却暗暗攥紧——
嫉妒到发狂!
正当有官员被酸意压过理智,准备再次朝崔岘发难之时。
殿外陡然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传报:
“报——启禀陛下!”
“八百里加急!陕西布政使李端捷报——赈灾大捷,灾民已安,秋播无虞!”
这声音如同裂帛,悍然撕碎了殿中近乎凝滞的死寂与酸涩。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疾步入殿,甲胄未卸,双膝跪地,将一份火漆密报高高举过头顶。
满朝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了那封捷报上。
人未至,话已到!
这哪里是捷报?
分明是陕西布政使李端,在为自家师侄撑腰呢!
听到“陕西赈灾大捷”六字。
御座上的皇帝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许。
他仔细览毕捷报,微微颔首:
“李端此事办得扎实,朕心甚慰。可见实务之功,远胜空谈。”
说到这里,皇帝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语气淡了几分,“至于崔岘…少年意气,行事是出格了些。”
“且再看看,以观后效罢。”
寥寥数语,便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朝议轻轻带过。
说罢,不待任何人反应。
嘉和皇帝起身,径自转入了屏风之后。
“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满朝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