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网络时代,每个人都在独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性。当无数的独白汇聚在一起,它不会自动变成交响,反而可能变成噪’。这时候,那种书斋里的、静观的理性,在面对这种众声喧哗的现实时,可能会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那么,新的理性,或者说,一种更适应这个时代的理性,或许不再是我思,而是我们谈。它不再是一个人的内心独白,而是许多人的公共对话。它的力量,不再仅仅来自逻辑的严谨,更来自对话各方的诚意、倾听的耐心、以及愿意在更好的论证面前,改变自己原有观点的勇气。”
“独白的理性,看的是理,是逻辑。而对话的理性,看的是’,是跟你说话的那个对象。它要求你不仅听懂他的话,还要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他的立场、他的情感、他的经历。”
“这,或许是一种更复杂,也更艰难的理性。它比独白,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心力和情感。但它也可能是,在这个所有人都能发声的时代,我们重建公共性的唯一希望。”
“因为,只有当我们愿意从我走向我们,从说服走向倾听,从独白走向对话时,那个能承载分歧又能凝聚共识的公共领域,才不会只是一个遥远的理想。”
说到这里,他目光与芮先生那双平和的眼睛,在空中相接。
“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一点儿不成熟的看法。或许……算是给芮先生您的问题,一个学生的答案吧。”
芮先生静静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漾开的纹路,却如同春风吹皱了一池静水,让他清癯的面容一下子变得柔和而生动。
他没有再追问,只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幅度很小,却足以让前排的许多人看清。
“以思入谈,好。想得深。”
短短的评语,没有长篇大论的赞扬,却比任何繁复的修辞都更有分量。
这不仅是对那个“答案”的认可,更是对台上这位年轻学子思考方向和治学姿态的嘉许。
前排的世英先生,一直微微前倾的身体,此刻也靠回了椅背,目光从李乐身上移开,望向穹顶那巨大的水晶吊灯,像是在品味什么。
汤先生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闭着眼,似乎在回味刚才那场关于我思与我们谈的对话。
更多人的目光,则带着新一层的审视,再次落回到讲台上那个白衬衫的青年身上。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不只是哈贝马斯的翻译,不只是那个在课堂间穿梭的、面目还有些模糊的博士研究生,他有着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声音,并且,还有分量不轻的学界前辈,愿意为他站台。
马主任脸上的红光更盛了,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攥得有些皱。
他侧过头,又想对惠庆再说点什么,却看见惠庆正微微低着头,手里那支半旧的钢笔正快速地在纸页上划动着,不知在记录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神色比方才更加认真了。
他闭上了嘴,只是把那份得意,悄悄地,藏回了自己肚里。
哈贝马斯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从芮先生的反应和全场的掌声中,明白了什么。他转向李乐,用德语问。“很精彩?”
李乐擦擦额角的汗,低声用德语回答,“芮先生问了一个关于华夏古典哲学如何理解技术的问题。我尝试做了回应。”
哈贝马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芮先生的方向,两位老人隔着一段距离,彼此微微颔首。
那是一种跨越语言和文化的、思想者之间的致意。
提问环节在主持人的好几次“最后一个了”的催促下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最后,哈贝马斯做了一段简短的总结,再次感谢燕大的邀请,感谢听众的专注,也特别感谢李乐的出色协助。
他说,这次燕京之行,尤其是与年轻学子的交流,让他对公共领域的未来增添了新的信心。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李乐跟在哈贝马斯身后走向后台,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上。精神的高度紧张和体能的持续输出,此刻松懈下来,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疲惫,但心底深处,却有一种炽热的、畅快的东西在涌动。
经过侧幕时,他下意识地回头,从幕布的缝隙里,最后看了一眼正在缓缓散去的人群。
那些模糊的身影,那些闪烁的眼睛,那些掌声。
他想起了昨晚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余穗脸上仓惶的神情,二坤头上汩汩的血,借条上鲜红的手印,文档里冷静的分析。
两个世界。
一边是理性的殿堂,思想的交锋,掌声为精妙的论述响起。
一边是街头的热血,生存的粗粝,疼痛为虚妄的义气买单。
而他站在中间,翻译着,观察着,试图理解两者,试图在两者之间搭建一座也许根本不可能搭建的桥梁。
“李,”哈贝马斯在休息室门口停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温和,“今天,你不仅是一个优秀的翻译,更是一个有自己声音的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