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开了空调,凉风习习,总算隔出一方清静地。
一家人挪到客厅,茶几上摆着刚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水光。电视开着,正播着佟湘玉和她爹吵吵。
“爹!你咋是个这式的人伲!额说不回就不回!这同福客栈就是额滴家!”
“你娃少给额胡咧咧!女子家家,成天跟一帮子不相干滴人混在一达,像啥话嘛!跟爹回汉中!”
“.....额错咧,额真滴错咧,额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嫁过来……”
付清梅摇着蒲扇,被方言腔调的斗嘴逗得前仰后合,“噫,这女子,关中话说滴是真个地道!”
李乐盘腿坐在旁边的藤编垫子上,手里也端着牙西瓜,闻言笑道,“可不,人家是正经长安人,听说原来还是四十五中的。”
曾敏正用牙签给老太太挑西瓜籽儿,听了抬头,“哟,四十五中?西影厂的子弟?”
“知不道,”李乐摇头,“好像说她小时候家住南小巷人民西村那片儿。”
“南小巷人民西村?”曾老师想了想,“那不对,那片儿是四十一中的地盘。应该是后来搬了家,或是记岔了。不过,现在长安出来不少人,你看老谋是三十中的,前几天演那个什么与青春有关的日子的文什么是铁一中的,你长卫叔也是你校友,还有四十四中的那个唱饿滴爱吃果果的.....”
“妈,那个文什么就算了,我上高二时候,那小子上初一,打架被王校开除了的,算不得铁一的....”
这边大人说着闲话,那边两个小家伙早已围着个藤编的小矮几,一人分了半个手球大小的西瓜,拿不锈钢小勺子蒯着吃。小勺子
李笙吃得豪放,小脸几乎要埋进瓜瓤里,勺子舞得虎虎生风,抡圆了往中间最甜没籽的地方猛挖,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下巴上、围兜上,连鼻尖上都沾了点儿嫣红的瓜汁。
瓜子?那是不吐的,囫囵个儿就咽下去了,腮帮子鼓鼓的。
旁边的李椽则要文静得多。他坐得端正,小手稳稳握着勺子,一下一下,耐心地从瓜瓤中心最甜软无籽的地方蒯起,送进嘴里,慢慢抿着。偶尔吃到一两粒瓜子,也会停下来,用小舌头灵巧地顶到唇边,再侧过头,精准地吐进矮几边那个小小的卡通垃圾桶里。
他吃得很专心,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子,只有嘴角沾着一点点。
李乐拿眼梢瞟着俩娃,尤其看到李笙那副“西瓜洗脸”的架势,一脸无奈。放下自己手里的瓜皮,拿起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湿毛巾,朝李笙招招手,“笙儿,过来。”
李笙正埋头苦吃,闻声抬头,小脸上花花绿绿。李乐手臂一伸,把她捞到腿边,湿毛巾“pia唧”一下盖在她小脸上,像给刚出笼的包子盖屉布,然后手掌带着毛巾这么一搓一抹,从额头到下巴,连带着脖子、小手,囫囵个儿擦了一遍。
“您这是吃西瓜呢,还是用西瓜洗了个脸啊?”
“啊呀!阿爸!凉!”李笙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哇哇大叫,手脚扑腾,像只被按住的小螃蟹。
“凉什么凉。”李乐手下不停,三下五除二擦完,把毛巾翻个面,抖了抖。
曾敏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忍不住抱怨:“哪有你这么当爹的?你当是擦桌子呢?”
李乐把擦完的毛巾往自己脖子上一搭,“我小时候,我爸给我洗澡,那粗丝瓜瓤子,蹭得我后背通红,嗷嗷叫,也没见您说我爸粗啊。怎么轮到我当爹了,标准就不一样了?”
“那能一样么?你是男孩子,皮实。笙儿是姑娘家,脸皮嫩。”
“她这.....”李乐话没说完,感觉衣角被轻轻拉了拉。低头一看,是李椽。小家伙不知何时也蹭了过来,仰着小脸,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只小手还举着勺子,另一只小手却学着姐姐刚才的样子,伸了过来,手心朝上,下巴凑近,等着。
那意思,来,擦擦。
李乐乐了,拿起毛巾,语气瞬间柔和了八个度,“哟,你也要擦擦。”
只不过比刚才给李笙擦时,轻了不止一个量级,连指缝都轻轻蹭了蹭,李椽乖乖站着,任他摆布,擦完了,还小声说了句,“谢谢阿爸。”
“嗯,世子之争,已见分晓啊。”李乐摸了摸儿子头顶的软毛,嘀咕道。
这时,曾敏擦擦手,起身进了里屋。片刻后,抱着一个比之前装嫁衣的木匣略小、深紫色的绒面,四角包着黯澹的铜角,做工考究的锦盒走了出来。
走到正在给老太太续茶的大小姐身边,将锦盒递过去,温声道,“富贞啊,再看看这个。”
大小姐一愣,接过那颇有分量的锦盒,有些疑惑,“阿妈,这是……?”
“打开看看。”曾敏眼里含着笑,示意她。
大小姐将锦盒放在膝上,轻轻掀开搭扣,翻开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