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意强调了“商量好的”几个字,指的是那份让他签得咬牙切齿的对赌协议和预算管控条款。
李乐拿起报表,翻到有标记的那几页,手指点着那些条目,“您怎么不说是我给的预算足呢?”
说着,抬眼直视姜小军,“可您这花法……把三百多立方米的藏式破房子、几十吨鹅卵石和红土,从云南运到甘肃,花了小五十万。就为了垒几堵有岁月痕迹的墙?”
“花三十万,买列报废火车,铺上铁轨,然后.....嘭~~~~”李乐嘴角扯出个角度,“一把火烧掉,为了五十秒的镜头。”
“一场打猎戏,几十箱子弹,上百只道具山鸡……姜叔,您这不是拍电影,您这是……焚钞。不,焚城。用钞票堆出个城,然后一把火烧了看烟花。”
姜小军笑容不变,甚至带了点理直气壮,“艺术需要啊,大侄儿!”
“那火车,实烧和特效做出来的质感能一样吗?那烟火冲天、铁皮扭曲的声音和感觉,电脑画得出来吗?子弹和山鸡,那是为了捕捉最真实的惊慌和散射效果!再说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都在咱们当初签的那份‘对赌协议’框框里蹦跶呢!你姜叔我,虽然浪,但有谱!”
“有谱?”李乐叹口气。
曾老师在一旁放下铅笔,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小乐,有些支出,确实是为了呈现最好的效果。电影是遗憾的艺术,但有些遗憾,能在制作阶段避免,就尽量别留到成片里。这几场戏,实拍的效果,是棚里很难替代的。”
“还有那种突如其来的、未经设计的惊愕和本能。这些,都是真实感的一部分,是钱堆出来的,但也是这部电影的魂。”
李乐看向老妈,嘬了嘬门牙,没再反驳。
他能跟姜小军据理力争,甚至用合同条款施压,但在老妈明显沉浸在创作乐趣中、并且明确表达支持态度时,他只能选择闭嘴。这是姜小军的鸡贼之处,一种更高级的、基于亲情的“捆绑”。
姜小军观察着李乐的神色,见他似乎没有继续发难的意思,眼珠转了转,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混合着尴尬、犹豫,心虚和某种破罐子破摔的神情来。
他视线飘忽了一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冷掉的茶,灌了一大口,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搓着手,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带着点试探,“那什么……大侄儿,报表你也看了,进度你也知道了。眼下……确实是到最关键的后期的后期了。”
“调色,配乐,混音,特效镜头精修……哪样都是精细活儿,烧钱,但也出效果。”
李乐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等待下文。
姜小军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电脑屏幕上定格的、那列燃烧的火车,火焰仿佛在他眼底跳跃。
“就是,有些镜头吧……当时拍的时候,觉得情绪到了,感觉对了。可现在回头再看毛片,跟整个片子的气韵一搭,总觉得……还差那么一口气。就像一锅老汤,火候还欠点儿,滋味就没那么厚,没那么醇。”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观察李乐的反应。“还有几个布景的角度……当时受天气、光线限制,拍出来的效果,跟我最初想象的,有点出入。不是不好,是……不够极致。”
“你知道的,你叔我这人,要么不拍,要拍,就得拍到我能做到的最好。差一点,心里就过不去,觉都睡不踏实。”
李乐心里“咯噔”一下。来了。他太熟悉姜小军这种语气了,迂回,铺垫,最后图穷匕见。
“所以呢?”
姜小军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过头,直视李乐,那双小眼睛里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混合着狂热、偏执和某种无赖劲的光芒,“所以……我想,有几个镜头,得补拍。不多,就几场。”
“我和敏姐仔细琢磨过了,补一下,整体效果能再上一个台阶。真的,大侄儿,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李乐没立刻发作,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他看向曾敏,“妈,您也觉得……需要补拍?”
曾老师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让李乐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
果然,曾敏点了点头,“有几个转场镜头,光影衔接确实有点生硬。小梁死后,疯妈在雨夜里行走的那段,当时拍的时候雨不够大,情绪没推到顶。”
“还有沙漠狂欢结尾,大火熄灭后那个全景,烟尘的层次不够,缺乏……废墟的史诗感。补拍一下,是有必要的.....”
李乐闭了闭眼。他知道,老妈一旦从专业角度认可了补拍的必要性,那这事就几乎成了定局。
艺术家的偏执遇上艺术家的严谨,再加上一个不把钱当钱的导演,简直是灾难的N次方。
他重新看向姜小军,语气变得有些冷硬:“直接说,要多少。”
姜小军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张开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