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姿势,我让他设计的,像不像个倒挂的十字架?不对,比十字架更……更他妈荒诞!脚是绷直的,脖子却歪着,脸上那表情……啧,不能是痛苦,也不能是解脱,得是……懵的!”
“对,就是懵的!一个人决定去死,摆了个自认为很酷的姿势,可死到临头,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儿,疼,憋屈,还有点滑稽。你们看这光影.....”
“色彩现在太实,”曾敏用铅笔尖虚点着屏幕,“白得扎眼,衣服的灰蓝也愣。少了点……过渡。小梁的死,不该是这么一刀切的决绝。”
“他骨子里是犹豫的,是被时代推着、被流言逼着、被自己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和脆弱给勒死的。光也得犹豫,得徘徊,得在他脸上身上……留点暖昧的灰色地带。”
“这里可以整体往青灰色调偏,降低饱和度,但……保留他脸上那一点点因为充血和最后光线造成的、不正常的红晕。就一点点,像雪地里冻出来的一抹胭脂,或者……咳血的残迹。”
“曾老师的意思,是要那种,底下藏着一股子没烧干净的、属于知识分子的别扭和仪式感。”杨非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接茬道,“光线质感剪辑时可以再调整。现在这拱门后的光,硬了。能不能做出一种……透过蒙了灰尘的毛玻璃的感觉?”
“朦朦胧胧的,让他的轮廓稍微融化一点,镜头推进到这个点的时候,有个柔和的过渡。死,也不能死得那么斩钉截铁,得有点犹豫,有点荒诞的余味。”
“嗯~~~~”姜小军想了想,“对,不是悲惨,是荒诞,是你看我这么死,姿势标准不标准,像不像你们心里给我定好的那个结局?”
“色彩得帮着说话,不能是哭啼啼的灰暗,得是……一种结了冰的、诡异的安静。青灰打底,那点血红是点睛之笔,是这出荒诞剧里,唯一真实的东西,生理性的死亡。”
“老杨,记下,这场色调,主调青灰,但高光区,就那束斜光笼罩的部分,调成一种……怎么说,带点铁锈味的、脏兮兮的暖白,像放久了的米汤。暗部,别纯黑,给点……褐绿,对,旧墙皮受潮长霉那种颜色!勒痕的血色,要暗红近褐,饱和度压到最低,但必须存在,像旧伤疤!”
杨非迅速在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
李乐耳朵里灌进这些对话,眼皮直跳。他快速浏览着报表,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划过,
项目:特殊道具运输(铁甲船等自云南滇南至甘省。)
数量:约320立方米藏式房屋构件、鹅卵石及红土
金额:¥487,650.00
备注:实景搭建所需,无法替代。运输过程产生额外加固及保险费用。
他闭了闭眼,又往下看。
项目:火车道具采购、铁轨铺设及焚烧
数量:旧蒸汽机车头1台、车厢3节、临时铁轨约200米
金额:¥312,800.00(含采购、运输、铺设、燃料及后期处理)
几十吨的石头、泥土,千里迢迢运过去,只为垒出几堵“有味道”的墙。一列火车,真金白银买来,铺上铁轨,然后一把火烧掉,只为那五十秒镜头里“地狱驶向人间”的意象。
他仿佛能看见姜小军站在腾起的烈焰前,那张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的脸上,混合着孩童般的兴奋和暴君般的笃定。那不是浪费,在他眼里,那是献祭,是将世俗的金银熔铸成通向艺术神殿的阶梯。
李乐无声地吸了口气,继续往下翻。
手指划过“从丑国进口特殊滚动摄影机的关税和调试费”,“狩猎戏消耗的弹药和上百只道具山鸡的采购与阵亡抚恤金”.......
每笔后面都有经手人签字,甚至有些还附了简单的说明,确实如姜小军所说,账目清晰。
可清晰不代表不肉疼。直到看到最后几页的拍摄进度汇总,与支出表一一对应,时间线拉长到令人发指,但确实,主要的、烧钱的大场面,都拍完了。毛片也转映出来了,正在这里一帧一帧地磨色调。
姜小军没说谎,至少,进度上没说谎。真到了后期剪辑调色阶段。虽然以这爷的性子,这个“阶段”可能会被拉长得如同丝绸之路。
那边,三人已经争论到第二个片段,“沙漠狂欢,火车与大火”。
屏幕上,画面切换。先是混乱、喧嚣、洋溢着原始生命力的狂欢场景。
人群在篝火边扭曲舞蹈,面孔在跃动的火光中变形,色彩以高饱和的红、黄、橙为主,浓烈得像打翻的调色盘,又带着一种末日前夕的、不顾一切的放纵感。
然后,火车出现了,漆黑的钢铁巨兽轰鸣着闯入这片原始的欢腾,车头灯光如独眼巨人的凝视。接着是大火,熊熊烈焰吞没车厢,火光冲天,将夜空染成诡异的紫红。
“这场戏,色彩是情绪,是节奏,是叙事的本身!”姜小军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敲着桌子,“狂欢段,我想要那种……嗑了药似的色彩,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