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了张纸巾擦擦手,坐直了些,“他让我别满足于发几篇论文,就算发在顶刊,也是散的。他建议,以这次年会报告的核心框架为骨架,扩展成一本英文专着。”
“但写法上,用专着做总纲、做树干,把已经发表和即将发表的、那些SScI和国内核心的论文,作为专着的章节,或者说,是挂在这棵大树上的、一颗颗已经结了果的枝桠。论文是目录,专着是阐释和串联。”
惠庆眉毛一扬,“这路子……既抢占了快速发表的先机,用论文打响名头、站稳地盘,又用专着来系统整合、深化提升,确立体系性的贡献。有名有利,还堵了别人的路。是他们那边儿的风格,透着股老派的蛮横霸道和精明。”
“嘿嘿,专着名儿他都帮我琢磨了,”李乐笑了笑,“《交织的镜像:网络社会的权力拓扑与认知陷阱》。”
惠庆嘴里重复了一遍,“《交织的镜像》……名字起得有张力。拓扑这个词用得好,比单纯的结构、形态更有动态感,下面呢?”
“框架也大致议了,分四部分。”李乐捏着筷子,在桌面上划拉着。
“第一部分,根基。 不叫文献综述,叫理论谱系与概念工具箱。得把液态现代性、媒介环境学、社会网络分析、法兰克福学派和福柯系的批判理论,还有现象学里技术哲学的那点东西……它们怎么勾连,怎么打架,又怎么被我拿来熔成一炉,炼出自己趁手的工具,得说清楚。这部分是立论的底气,不能虚。”
“第二部分,镜鉴。 这是核心实证部分,专讲控制镜像的生成与演变。”李乐顿了顿,理了理这几天有些“荒废”的思路。
“就是把算法推荐、信息过滤气泡、回声室效应、认知偏差与代偿……这些具体机制,拆成几个章节,用我们那些案例和数据,一层层剥开讲。”
“食人鱼效应的三种触发情境,就放在这部分的动态分析里。这部分要扎实,要让那些看数据吃饭的实证派挑不出大毛病。”
惠庆听着,微微颔首,夹了片糖拌西红柿给一旁依旧低着头的惠正。
李乐瞄了眼,继续道,“第三部分,旋涡。 视野拉到更宏观的社会结构层面,讨论权力流动与结构韧性。”
“数字时代权力形态的液态化、平台权力对传统权威的侵蚀与合谋、社会制度面对技术革新的那种黏稠的惰性、还有新的不平等形式的产生……这部分要有点历史纵深和比较视野,不能就事论事。”
“第四部分,出路。算是反思与可能性。 讲讲媒介素养教育的局限与可能、算法透明与伦理的困境、制度设计的想象空间、还有……在这一切镜像与旋涡中,公共领域是否还有重塑的希望。”
“老头的意思,这部分不能写成解决方案大全,那太蠢;得保持批判性的开放,指出方向,但坦承艰难。”
他说完,看着惠庆,像交了一份详细的提纲草案,等待老师的批阅。
惠庆半晌没说话,只是攥着筷子,眼神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绿荫。
聒噪的蝉鸣,仿佛成了他思考的背景音。
师母又给李乐碗里添了些面条,慈爱地看着他再次埋首大嚼。
“嗯……”惠庆终于说道,语气里透着欣慰,“姜还是老的辣。森内特这是给你铺了一条迈向学界中坚的路。”
“论文是锋利的矛,让你冲杀陷阵,博取名声,专着是厚重的盾,也是奠基的石头,让你立稳脚跟。按照这个路子走,扎实做下去,五年,最多十年,你在这一块,就能有自己牢固的一片天地。”
随即,又笑了笑,“不过,英文专着写起来,和你写中文论文、甚至年会报告,都不是一个路数。思辨的深度、论述的严谨、文献的驾驭,要求更高。而且,瞄准的不仅是社会学界,还有传播学、政治学、甚至哲学、科技与社会研究(那帮人。挑战不小。”
“我知道,”李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老头说了,这是甜蜜的负担。不过,有您,有他还有克里克特教授把关,我心里算有点儿底。就是这工程量……想想都头大。”
惠庆呵呵呵,“头大也得做。这是阳关道。你要有心理准备。森内特那边能给你国际视野和发表渠道,国内这边,我和系里会尽力给你创造条件。但最吃劲的苦工夫,得你自己一页一页去啃,一个字一个字去磨。”
“嗯,我明白。”
“对了,你让邹杰参与进来,还把复大那边拉上……我是没有想到。” 他话锋一转,“按理说,他可是差点截了你的胡。”
“你现在倒好,分数据,给思路,还让他在这课题里挂名、出力气。这下,邹杰个人算是绝处逢生,复大社政学院也跟着沾光,马主任和翟主任电话里,都快差了辈儿了。”
李乐嘿嘿一笑,擤了擤被蒜和花椒油激得通红的鼻子,“其实要说,都是算计罢了。”
“一块饼,我自己一个人吃,撑死也就是一张饼。分出去些,看起来是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