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讲解题目时的专注与些许烦躁,看到李乐,那神情才柔和下来,化作了师长见着得意门生时常有的、混合着欣慰与调侃的笑意。
“想着你才从国外回来,总得在家瘫几天,会会朋友,怎么这么快就摸到学校来了?”惠庆说着,把卷子随手搁在门厅的小几上,那上面还摆着一盆绿萝,枝叶葳蕤,垂下长长的气根。
李乐直起身,笑道,“本来这一路就是歇着过来的,时差倒得差不多了,赶紧来给您报个到。刚在系里见了马主任,他说您在家,我就直接过来了。”
说着话,目光越过惠庆的肩膀,投向那扇敞开的书房门。
十五六岁的少年惠正,穿着蓝白条的短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
头发有些长了,软塌塌地覆在脑门上,正微微低着头,一手捏着笔,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摊开的书本。
阳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略显单薄的肩背上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边,也将桌前那一片区域的凌乱照得清晰,堆叠的参考书,散落的草稿纸,几只不同颜色的笔,还有半个吃剩的西瓜,蔫蔫地搁在一边。
听见说话声,惠正回过头来。
眉眼确实有七八分像惠庆年轻时的样子,只是眼神没有惠庆锐利,有些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来客的短暂打量和随即而来的游离。
认出是李乐,嘴角扯动一下,腼腆,含糊地叫了一声,“乐哥。”
“小正看书呢?”李乐笑着冲他点点头。
惠正“嗯”了一声,视线却飞快地扫了一眼父亲手中的卷子,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又转回头,继续抠着书本。
惠庆顺着李乐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儿子,那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
“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坐,小慧,把那半个西瓜切了。”
“我这就去,惠正,别窝着了,出来陪你乐哥说说话。”
惠正“嗯”了一声,却没动。
李乐不以为意,“不用,师母,做数学么,最怕断了思路。”
惠庆将手里的卷子随手搁在客厅饭桌上,招呼李乐在旧沙发坐了,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窗外蝉声依旧,屋里却因李乐的到来,气氛活络了些。
“刚才在门口,听见您给小正讲题呢。”李乐忙又起身接过师母递来的西瓜,道了谢。
惠庆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嗨,三角函数,基础玩意儿。讲了三四遍,步骤一拆开,好像懂了,合起来自己做,又迷糊。”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李乐听出了一种深深的、已然接受现实的疲惫,“这孩子,像他妈,手巧,灵得很,可就是,心思……不大在这头。”
师母在一旁坐下,接口道,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可不是么,一说学习就头疼,一摆弄他那些个小玩意儿,能闷头一整天不吭声。我们也没辙了,能学成啥样是啥样吧,身体好,品行正,比什么都强。”
李乐听着,目光又瞥向书房里那个背影。少年正对着摊开的书本,手指间转着一支笔,似乎神游天外。
他想起惠庆那句“在燕大这圈子里,想接触什么资源没有?”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有些光亮,再耀眼,也照不进不想睁开的眼睛,有些路径,再平坦,也非人人都愿抬脚去走。
这世上的事,尤其是关乎人的禀赋与志趣,有时候,真不是资源与努力就能全然扭转的。
惠庆的“认命”,更像是一种历经挣扎后的透彻与宽容,比起那些硬要将铁树拗出花来的,这份“让他成为他自己”的退守,或许更需要智慧和勇气。
但这智慧与勇气背后,藏着一个父亲多少深夜的叹息,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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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两块西瓜,瓤沙汁甜,暑气消了大半,李乐擦擦手,这才从挎包里掏出那份大红请柬,双手递给惠庆。
“老师,下个月,我结婚。日子定好了,请您和师母,还有小正,一定赏光。”
惠庆接过,展开,看的仔细,又递给一旁的师母,“你这是……终于想着把流程补完了?我还当你打算一直这么含糊下去呢。”他笑着打趣。
李乐也笑,“哪能呢。富贞没生娃之前,我正忙着硕士毕业加申博,等生了娃,我又是燕京伦敦两边跑,她那边也是一堆事儿。现在总算是腾出手,该办的都得办。再说了,哪个女人不想有一个完满的婚礼?总不能让她失望。”
惠庆听了,点点头,“是这个理儿。名分、仪式,说到底,是给彼此、也给周遭人一个交代,是让心里那份情意落个踏实处。行,日子我记下了,一定去。”
师母摩挲着喜帖,也笑道,“对,这杯喜酒一定要喝的。”
正事说完,师生二人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