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一顿饭,花了我一个月的津贴。吃完了,碗筷一收,第二天你爷直接上车就走了。”
“我留在燕京学习,直到后来谈判的时候,跟着代表团过去,才在那边又见着他。”
“哪像你,又是量衣裳,又是定酒席,还有这么一长串的伴郎要张罗,我们那时候,一块儿吃顿饭就算礼成了。”
李乐听着,想象着那个年代的“婚礼”,硝烟还未散尽,匆匆相聚又匆匆别离的夫妻,一桌或许并不丰盛但情义千钧的酒菜。那份简单甚至仓促背后,是更沉甸甸的东西。
看了眼含着勺子,似懂非懂地眨巴眼的李笙,小口喝着粥,安安静静的李椽。
“妈,那你和我爸呢?”
“我们,”曾敏接话,回忆着,语气平淡里带着点温暖的笑意,“比你奶那时候强不少,不过和现在比,也差远了。”
“我和你爸,一人做了身新衣裳,我的是件红格子呢子外套,他是一身藏蓝的中山装,料子算好的了。彩礼,是你爷给的一块上海牌手表,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嫁妆,是你姥爷给的一辆永久自行车,一张床,一个大衣柜,一个五斗橱。那五斗橱现在还在长安家里用着呢,”
她说着,眼里漾起点光,“酒席就在西京宾馆办了五桌。那时候就这条件,算不错了。”
“我其实还想要台电视,可没票。等你都快半岁了,你爷才给找着一张票,你姥爷给的钱,算是补上了。我记得是飞跃的,12寸黑白,410块。你爸从小寨商场扛回来的时候,那壳子的角磕了一块,可把我心疼坏了。”
曾敏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看着那台电视,把你从半岁看到能满院子追猫。”曾敏给李椽擦擦嘴角,“再后来,电视越来越大,越来越轻,从黑白到彩电,从球面到平面……那台飞跃早不知道哪儿去了。可有时候想想,为个磕瘪的角心疼半天的日子,也挺好。”
付清梅点点头,“日子是一步步过出来的。排场再大,热闹再响,最后记住的,也就是几个实在片段。你们现在条件好了,该有的要有,但别为虚头巴脑的东西太折腾自己。请谁,怎么请,酒席摆在哪儿,这些实实在在的,想周全了就行。”
李乐“嗯”了一声,扒拉两口粥,“妈,燕京这边,酒席定在哪儿了?”
“京东宾馆。”曾敏说。
“京东宾馆?”李乐一愣,“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地儿?新开的?”
“不是新开的。”曾敏笑笑,“就是总参招待所,在西城,以前不对外。这几年改革,也接些外面的宴请。那边僻静,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菜也实在。你爸说,放那儿,没那么多忌讳。”
李乐恍然,“哦……懂了。”他琢磨着这地方的选择,确实合适——不张扬,够分量,也避开了那些过于商业化的酒店可能带来的纷扰。
付清梅缓缓道,“你琢磨清楚,在燕京要请哪些人。都是场面上的,关系近的、远的……眼瞅着,得提前下帖子了。名单定了,写请柬,这是礼数。”
“嗯,我心里有数。”李乐应着,脑子里已经开始过滤那些名字。有些是必须请的,关乎情分;有些是应该请的,关乎礼数;还有些,或许可以斟酌……但想着想着,又觉得哪边都不好精简。
转头看见李笙正偷偷用手捏豆橛子吃,赶紧敲敲她的小碗,“用勺子!”
李笙“嗷”一声缩回手,眨巴着大眼睛,“阿爸,电视……磕角角,疼吗?”
听到这话,付清梅和曾敏都笑起来。
李乐揉揉她脑袋,“电视不疼,你奶心疼。赶紧吃饭,吃完老奶奶带你出去遛弯儿去。”
李笙忙不迭点头,捧起碗呼噜呼噜喝粥。李椽看看姐姐,小声问,“阿爸,伴郎……是什么?”
李乐想了想,“就是……爸爸最好的朋友们,结婚那天,来帮爸爸忙,给爸爸壮胆的。”
李椽似懂非懂,又问,“很多吗?”
“多。”李乐苦笑,“多得你爸钱包要哭了。”
夜色渐浓,一顿饭吃得慢,话却说了不少。从伴郎名单到酒席安排,从过去的简单到如今的“阵仗”,话题绕着“结婚”这事,兜兜转转,最后又落回柴米油盐的踏实里。
“对了,妈,”李乐收拾着碗筷,“酒席定在哪儿了?我好像还没问过。”
“京东宾馆。”
“京东宾馆?”李乐愣了一下,“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名儿?新开的?”
“就是总餐招待所,对外这么叫。”曾敏解释,“地方僻静,不临主街,里面也清静,没什么杂七杂八的人,还对外营业,算是个没那么多忌讳的地儿。环境也大方,你奶选的,要是在外面,到时有人来,不方便。”
李乐“哦”了一声,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