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念完那几句古文,马圣眉头皱得更紧,像是解码一个未知协议。
“什么意思?”他追问。
“想知道?”李乐晃晃手里的水瓶。
“《荀子·劝学》里的句子。简单说,蚯蚓没爪子没牙,身子软趴趴的,可它能钻到最深的地里,喝到最深处的水,靠的是专心致志,心思纯粹。螃蟹呢,又是螯又是腿,看着威武,可离了蛇鳝的洞就活不了,因为它心思太杂,太浮躁。”
李乐看着马圣,嘴角挂着慵懒调侃的弧度,但眼神深处却有种沉静的光。
“你看,你的‘花的故事’,是回到生命的起点,追问繁衍这个根本目的,然后据此重构方法。荀子这句话,是观察了蚯蚓和螃蟹之后,归纳出专一与浮躁这两种行为模式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一个是从第一性演绎开,一个是从无数现象归纳起。路径不同,但都试图戳破表象的迷雾。”
马圣沉默了几秒,他显然在急速消化这个来自遥远文明、用另一种语言编码的思维切片。
“归纳……”他咀嚼着这个词,像在品尝一种味道陌生的食物,“经验主义的归纳,充满了陷阱。你观察一百只、一千只蚯蚓,得出用心一也所以成功,但你无法证明第一万零一只蚯蚓不会因为用心一也而撞死在一块石头上。”
“归纳只能给出概率,给不出必然。而我要的,”他的眼睛锐利起来,“是必然。是从最底层的物理定律、数学公式出发,推演出无论如何都不会错的东西。就像我造火箭,我不关心过去有多少火箭炸了,我只关心牛顿定律、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材料力学,这些是基石,是演绎的起点,是真理。”
“哦?”李乐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孩子气的狡黠,像是找到了对方逻辑盔甲上的一道细微缝隙,“牛顿定律在接近光速时还准吗?在强引力场里呢?你用来计算轨道的那一堆公式,其成立的前提假设,时空是平直的,引力是瞬间超距作用的,本身就不是永恒的第一性,只是特定尺度下的绝佳近似。”
“你口中的基石,在更大的图景里,可能也只是更大基石的现象。你的演绎,起点本身就是被更高层的第一性所规定和限制的。”
马斯克眉头拧紧了,这不是愤怒,而是高速思考时面部肌肉的自然反应。
“所以你的意思是,没有绝对的、终极的第一性?一切所谓的第一性,都只是暂时未被穿透的上一层的现象?你在用……一个隐喻,来质疑第一性原理的普适性?”
“不是质疑它的力量,”李乐纠正道,“是好奇它的边界。你刚才说的花是生殖器官,让植物确信自己能繁殖,这很妙,直指核心。可你这套方法,是从哪儿来的?追根溯源,不也是从最基本的物理学、生物学原理,像搭积木一样,一层层垒上来的么?你这把第一性原理的刀,本身也是用第一性原理锻造的?”
“当然。”马圣回答得毫不犹豫,仿佛这是不言自明的公理。“逻辑自洽是底线。”
“那好,”李乐身体微微前倾,阳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界线,“我们可爱迷人的老祖宗也爱琢磨第一性的东西。《易经》里说,形而上者谓之道。道是啥?是规律,是本质,是让花成为花、让蚯蚓成为蚯蚓的那个最底层的东西。听起来跟你追求的第一性有点像,对吧?”
马圣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可接下来还有半句,形而下者谓之器。器就是具体的东西,花怎么开,蚯蚓怎么钻,你的Roadster怎么造。你们西方哲学,尤其是你这路子,擅长的是形而下的拆解和重构,用逻辑和实证,把器拆得稀碎,再按照你理解的道,重新组装起来。这把解剖刀,锋利,有效,尤其是在对付自然界的器时。”
“但,你觉得,你这把从物理学实验室里淬火出来的解剖刀,去切别的东西,还会那么游刃有余吗?”
马圣没有立刻反驳,他拿起桌上一个被拆得只剩核心电路板的电机控制器,在手里掂了掂,仿佛那是一个思维的重量。
“你的意思是,社会现象太混沌,变量太多,没有像F=ma那样干净的基本公式?”
“不止。”李乐摇头,“变量多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是,社会现象的主体是人。人不是电芯,没有标准化的电压和内阻。人有欲望,有非理性,有文化积淀下来的、几乎变成本能的行为模式,还有该死的、无法预测的偶然性。”
李乐指了指外面车间里那些神情各异的工程师,又指了指马斯克自己,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人的情感、决策、社会组织、文化习俗……这些东西的第一性是什么?”
“是生物电信号?是基因自私的复制欲望?是复杂系统涌现的混沌?你可以尝试用还原论去拆解,拆到神经元,拆到激素,拆到进化心理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