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经过几间营房,透过半掩的门扉,他能看到那些从红高跟鞋会所解救出来的女孩们。
她们有的安静地躺在床上接受换药,有的已经可以坐起身,捧着热汤小口啜饮。
女医护们蹲在床边,轻声细语,动作温柔。
洛林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营地最东侧那间僻静的、与其他营房刻意拉开距离的小帐篷前。
他停下脚步。
帐篷里亮着昏黄的光,炭火的暖意透过帆布渗出,驱散了初春夜晚的寒意。
帐篷帘幕没有完全拉严,露出一道细缝。
里面传来两个女孩叽里呱啦的交谈声,语速很快,声调高低起伏。
洛林站在那里,听着这完全陌生的语言,忽然有些惭愧。
这么久了,他还没有找到能翻译努恩部落语的人。
原因他当然清楚。
希斯顿帝国与努恩半岛隔着整片星陨海,那里长期以来都是叶塞尼亚帝国的势力范围。
帝国的语言学家们宁愿钻研欧瑞利亚王国的宫廷文法,或者破解远东大烨王朝的浩繁典籍,也没人会去学习中北部那片贫瘠半岛上、使用人数不及帝都一个区的“蛮族土语”。
而现在,那半岛即将成为帝国的远征目标。
洛林轻轻吐出一口气,掀开了帘幕。
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树脂焚烧的淡香——姐姐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块松木,扔进了铁皮炉里。
帐篷内的景象让洛林微微一怔。
帆布内壁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繁复的图腾符号:螺旋的太阳、展翅的巨鸟、衔尾的蛇、以及许多他完全不认识、却透着古老蛮荒气息的纹样。
颜料有浓有淡,显然是趁人不注意时一点点积累的成果。地面上铺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干草。
营房不大,原本是安置四名伤员的规格,如今却被这对努恩姐妹布置得如同部落的帐篷。
四壁用炭笔和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矿物颜料画满了图腾符号——螺旋纹、星辰轨迹、奔跑的驯鹿、展翅的海鸟。
正中地面铺着几张从后勤处讨来的旧毛毯,边缘用石块压住。
墙角甚至搭了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六七件手工武器:钢管削尖绑上手术刀的长矛、铁片磨成的短刀、不知从哪个损坏器械上拆下来的齿轮串成的链锤。
洛林认出那把手术刀——是营地医疗帐篷的标准配置。
珂尔薇一定默许了这件事。
炭火炉里木柴烧得正旺,橙红的光晕映在姐妹俩脸上,将她们栗色的长发染成暖褐,那双紫宝石般的眼眸在火光中流转着神秘的微光。
洛林在门口站了不到三秒,姐姐已经动了。
她像一头警觉的幼豹,从毛毯上弹起的同时,右手已经从武器架上抄起那根钢管长矛。矛尖的手术刀片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冷光,她的身体微微下蹲,将妹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一串急促的部落语言从她口中迸出,音节短促有力,像石头撞击冰面。
洛林立刻张开双手,掌心朝外,慢慢蹲下身子。表示“我没有武器,不会伤害你”。
“不用害怕。”他放轻声音。
“我不会伤害你们。”
姐姐没有放下长矛,但她没有攻击。那双紫眸死死盯着洛林的脸,从额头、鼻梁,一直落到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警觉,不再是敌意。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烙印在血脉深处的敬畏。
长矛的尖端缓缓垂下,最终抵在地面。姐姐后退半步,肩膀的紧绷松弛下来,甚至微微低下了头。
妹妹从姐姐身后探出脑袋,紫水晶般的眼睛眨巴着,好奇地看着洛林。
洛林也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现在气氛有点尴尬——三个人站在小小的营房里,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两个不知道该不该信任。
他想了想,伸手摸向军装内袋。
姐姐的眼神立刻警觉起来,手再次握紧矛杆。
洛林慢慢、慢慢地掏出一样东西,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糖果。
这是他随身带的习惯,最初是为了哄娜娜,后来发现这东西在安抚受惊吓的孩子时意外好用。
他打开油纸,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然后指了指妹妹,做出“吃”的手势。
妹妹咬着手指,看看糖果,又看看姐姐。
姐姐叽里呱啦说了几句什么,语气里带着许可。
妹妹立刻高兴地小跑过来,双手捧住洛林递过去的糖果,紫眸弯成了月牙。
她把一颗草莓红的糖塞进嘴里,脸颊鼓起一个小包,然后跑回姐姐身边,举起糖纸给姐姐看。
姐姐没有吃,但她看了一眼洛林,终于将那根长矛扔到一边,重新坐回火炉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