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落座于后山石亭,茶烟袅袅而起。
张君宝没寒暄,也知晓凌琅天,只是打量了片刻,随后站起身,拂袖道:
“跟我来。”
后山悬崖,石壁如刀削斧凿,历经百年风霜,表面已经生出深浅不一的苔痕。
张君宝将凌琅天带到崖壁前,指了指其中一道浅浅的痕迹。
“看。”
凌琅天俯身细看。
那只是一道极浅的枪痕,深不过两指,宽不过两指,毫不起眼。
若非张君宝专程指引,他恐怕根本不会注意。
可定睛一看,他微微有些惊诧。
百年。
那枪痕在百年风雨里,没有一点磨损。
凌琅天伸出手,手指悬在枪痕边缘,距离石壁还有半寸。
就在这半寸的空间里,他感受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凛冽,不是锋芒。
是沉寂。
彻底的,死一般的沉寂。
凌琅天骤然收回手,后退了半步。
他心跳的频率乱了一拍。
张君宝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师尊当年指点我的时候,随手一枪抵在崖壁上,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张君宝的声音平静,却藏着某种深沉的东西,“后来才明白,那道痕里的意境,我到现在,也只能看懂九成,还有一点不明白,需要他老人家教导,可是……”
凌琅天转过身,望着这位百岁老人。
“他现在在哪里?”
“三十年前最后一次现世,此后便无人知其踪迹。”
张君宝将手背在身后,“或许,已然仙逝。”
凌琅天沉默了半晌。
“我不信。”
张君宝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枪痕,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凌琅天盯着细浅的痕迹,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型。
藏起来的天花板,和真正死去的天花板,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若是死了,那这天下,便真的无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若是藏着——
他必须亲眼见到。
……
大乾太庙。
这是整座临安城禁地中的禁地,供奉着开国武祖顾渊的灵位,非皇室核心不得入内。
守卫这处禁地的,是镇武司十二名大宗师宿老,每一名都在当世武者榜单上有名有姓。
凌琅天一个人来的,连随从都没带。
他踏过第一道守卫线,十二名宿老中的头两位错步拦住去路,双手缓缓抬起,宗师级的气机压了下来。
凌琅天脚步没有停。
他右手握住剑柄,剑意从指根蔓延到腕骨,再到肩,再到整条脊柱。
如烈日照进积雪,无需动作,只是存在,便令对面的气机失去支撑,如雪消融。
两名宿老飞退三丈,落地时膝盖触地,震开了脚下的青石砖。
后面十名,接连补上,接连飞退。
皇城守卫闻讯赶来,将太庙前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凌琅天踏上太庙高台,长剑垂于侧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他调动全身剑意,裹挟在声浪之中,向虚空中爆发而出。
“顾渊——!”
太庙前廊整排琉璃瓦震碎,碎片如雨落下。
声浪冲散了广场上的旗帜与烟雾,逼退了前排守卫十数步。
“百年了!”
凌琅天扬起长剑,剑锋指向苍穹,“天下谁能敌我,这个名号,我来拿!若你尚在人世,凌某在此恭候——”
话音落。
广场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风,穿过太庙廊柱,发出低沉的啸声。
凌琅天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慢慢凉了下去。
莫非,当真已仙逝?
守卫开始向前收缩包围,刀枪林立,真气激荡。
凌琅天收剑,望着四面逼来的人潮,发出一声低笑。
他的剑意开始弥漫,无形无质,却令周围百丈内的空气都沉甸甸地压了下去。
“既然无人——”
暗处,石台后,张君宝立于阴影中,看着高台上挺拔的身影。
他神情复杂,拂尘握在掌心,沉而不动。
三十年了。
他与师父,三十年没有任何消息。镇武司的探子遍布两界,也未曾寻得半点踪迹。
师父,究竟还在吗?
张君宝闭上眼睛。
他并非没有能力拦下凌琅天,只是,他也想知道。
此刻天下第一的那声喝问,就当是他替自己,问了一遍。
忽地。
从广场中央某一点开始,光线悄然被什么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