妗子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手帕,眼眶红得像兔子。他听见许先进的话,转过头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前进啊,妗子一家,多谢你了。你把老舅的后事办得这么体面,这么周全,俺们……俺们真不知道咋谢你。”
许前进摆摆手,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沉得很:“客气啥呀妗子。老舅待我,跟亲儿子没两样。小时候我没少蹭他的饭,没少蹲在他炕头听他讲戏文。送他最后一程,这是我该做的。”
灵堂那边,老舅的几个表弟都拄着哀杠,跪在蒲团上。黑漆的哀杠上缠着白布条,他们的膝盖定在蒲团上,怕是早就麻了,却愣是没挪动半分。按村里的规矩,待会儿入席的时候,他们还得挨桌去谢客,端着酒杯,敬每一个来送老舅的人。
喇叭匠子们歇了口气,又抄起了唢呐。这次的调子更响、更亮,带着些昂扬的劲儿,像是在给老舅开路。合作社的人开始上礼了,写账先生的毛笔顿了又顿,眼睛倏地亮了,忍不住拔高了嗓门念叨:“哎哟喂!许二懒一千,周美丽,一千!钢蛋,一千!小吴,一千!”声音不大,却被风刮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凑过来看账本,嘴里啧啧称奇:“这葫芦湾合作社的人,真是仗义啊!老舅这辈子,没白交这些朋友。”
写账先生的笔尖在红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工整的名字和数字。那些红彤彤的票子被他仔细地叠好,放进旁边的木匣子,阳光照在票面上,映出些暖融融的光。
戏台子上的戏还在唱着,旦角的水袖甩得行云流水,老生的髯口抖得威风,戏文里唱着:“人生在世如春梦,转眼乌头换白头。”风还在呼呼地刮,太阳还在明晃晃地照着,灵堂前的香火还在袅袅地升。帮忙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声、说话声、唢呐声、戏文声,混在一起,成了王家坳最热闹的一场送别。
老舅躺在那口黑漆棺材里,听着这满村的热闹,听着这出他最爱听的柳琴戏,想来,是真的能闭眼了。
入席的梆子声被人敲响了,“梆梆梆”的声响,沉实得很,顺着风传出去老远。帮忙的人扯开嗓子招呼来客入座,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被端上了桌,红烧肉油光锃亮,炖土鸡香气扑鼻,酒杯碰撞的脆响、人们说话的喧哗声,和着戏台上的锣鼓,在这晴朗的日子里,久久不散。
戏台子上的锣鼓敲得震天响,正是整场戏的热闹关口。旦角的水袖甩得如流云翻飞,亮堂堂的唱腔裹着风势,九曲十八弯地飘遍王家凹的角角落落,连村头老槐树上的麻雀,都被震得扑棱棱乱飞。
香玲怀里抱着小长征,那娃儿睡得正酣,红扑扑的脸蛋被日头晒得暖洋洋的,嘴角还噙着一丝口水。许前进跟在身侧,两手虚护着,生怕香菱被来往的人撞着。小叶拎着一兜剥好的糖块,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几个人拨开看戏的人群,朝着二懒、周美丽他们那边挤过去。
香玲腾出一只手,紧紧攥住二懒的胳膊,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二懒叔,美丽姐,三嫂,小吴兄弟,小虎子,多谢你们啊。”她又朝着周围合作社的乡亲们深深拱了拱手,“多谢大伙儿特地赶来送我老舅一程,这份情,俺们一家子都记在心里了。你们别在这儿站着了,赶紧去坐席吧,再晚菜都该凉透了。”
周美丽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拍着香菱的手背,眉眼间满是关切:“香玲啊,快别这么说,节哀顺变。咱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还没个红白喜事,说这些客气话干啥。”她又往香玲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等回去的时候,我还有点事跟你细说,这会儿就不耽误大伙儿忙活了。”
大喇叭三嫂的嗓门一扯开,周遭的锣鼓声都仿佛被压下去几分:“就是就是!香玲你也别太难过了!走走走,咱大家伙儿一块去坐席,热热闹闹地吃一顿,也不辜负这老舅的豆腐汤!”她说着,就拽住周美丽的胳膊,又朝小吴两口子、小虎子两口子使劲挥了挥手,一群人说说笑笑地朝着晒谷场的方向去了。
宴席上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了天。碗筷碰撞的脆响、汉子们划拳的吆喝声、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嬉笑声,搅和在一起,直闹到日头西斜,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暖红色。等最后一盘菜撤下桌,帮忙的后生就扯着嗓子喊开了:“出殡咯——”那声音拖着长长的调子,裹着风,传出去老远老远。
戏台子上的戏非但没停,反而唱得更起劲了,胡琴拉得越发高亢,锣鼓敲得越发急促,像是要把这最热闹的声响,一路送到老舅的坟前。大表弟捧着老舅的遗像走在最前头,相框擦得锃亮,遗像上的老舅咧嘴笑着,眉眼弯弯的,还是平日里坐在门槛上听戏的模样。他走得稳稳当当,一步一步,踩得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身后跟着长长的送葬队伍,族里的男人们抬着黑漆棺材,步子沉缓而齐整。唢呐匠子们腮帮子鼓得溜圆,高亢嘹亮的调子一路撒向村口,撒向蜿蜒的山路。许先进跟在队伍侧边,脚步沉沉的,目光始终胶着在那方遗像上,像是生怕一眨眼,老舅的笑脸就不见了。
围观的人挤得里三层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