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咋还把他们写得那么……”小猴子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嘴唇动了动,怕话说重了惹徐导演不高兴,毕竟改不改剧本,还得看人家的意思。
徐大国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上,语气诚恳得让人没法反驳:“可咱们拍《爱在葫芦湾》,拍的不是‘完美好人’的故事,是真实的葫芦湾啊。你们想想,要是把所有冲突都抹掉,把你爹写成从来不会跟人红脸的老好人,说话都带着笑,把九爷写成大方得没脾气的老善人,谁要东西都给,那还是他们吗?”他拿起铅笔,在剧本上轻轻敲了敲,“人这一辈子,哪能没点脾气、没点争执?你爹催公粮时的急,是为了全村的利益;九爷护规矩时的倔,是为了公平。这些‘急’和‘倔’,才是他们身上的劲儿啊!要是都美化成没棱没角的样子,观众看着也不相信,觉得这是编出来的假人,这电视剧也就失去意义了。”
钢蛋皱着眉,眉头拧成个疙瘩,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委屈:“可我们就怕外人看了,误会他们……觉得他们是脾气坏、小心眼的人。”
“误会不了。”徐大国打断他的话,眼神笃定得像扎在土里的树,“我在剧本里埋了细节,你们没注意看。你爹催完公粮,夜里揣着袋玉米面,悄悄送进你二爷爷家,还说‘这事别跟别人说’;猴叔跟邻居吵完架,转天一早扛着梯子就去帮人家修漏雨的屋顶,连早饭都没吃。这些细节都会拍出来,镜头会跟着他们的背影,会拍他们手里的玉米面,拍他们额头上的汗。观众看了,自然知道他们是面冷心热的人。要是只写他们的好,不写他们的‘急’和‘倔’,那这些温暖的细节,反而没地方落脚了,就像花没有根,飘着的,不实在。”
他顿了顿,又看向俩人,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商量的意思:“当然,我也不强迫你们。要是你们坚决觉得得按你们的意思改,把那些争执的地方都改得温和点,甚至删掉,只拍他们帮人的样子,我也能照做。可我得跟你们说清楚,这么一改,人物就立不住了,成了空架子,到时候拍出来,可能达不到你们想要的效果,甚至会让观众觉得假,觉得葫芦湾的人都是装出来的好。真到那时候,你们可别后悔,也别觉得是我没拍好。”
说完这话,徐大国就往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没再说话——他知道,这话得让钢蛋和小猴子自己琢磨,别人说再多都没用。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刮,还有远处剧组收工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有人喊着“收设备了”,有人笑着闹着,衬得屋里更静了。许前进坐在旁边,也没插话,只是掏出烟来,却没点,手指夹着烟转来转去,烟卷被捏得变了形。
钢蛋和小猴子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钢蛋想起小时候,他爹为了让村里的孩子能上学,挨家挨户去凑钱,嗓子喊哑了,嘴角起了泡,回来还跟他说“没事,为了娃们值”;小猴子也想起,他爹当年把自家的牛牵出去,帮着全村人耕地,自己家的地却荒了好几天,最后还是邻居们一起帮着种的,他爹还笑着说“大家互相帮衬,才是葫芦湾的样子”。这些事,剧本里都写了,可他们刚才只盯着那些争执的地方,没想起这些温暖的片段。
过了好一会儿,小猴子才先开口,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徐导演,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明白了……要是把我爹写得太‘软’,一点脾气都没有,反而不像他了。我爹本来就是个倔脾气,只是心好。”
钢蛋也跟着点头,脸上的愁容散了些,眉头也舒展开了:“我也觉得……您说的对,要是都改得没冲突了,反而假了。那您说的那些细节,可得拍清楚啊!别到时候一晃就过了,观众没看见。”
徐大国一听这话,立刻笑了,眼睛都亮了,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放心!保证拍清楚!到时候让你们先看样片,哪个细节不满意,咱们再调,直到你们觉得像你们爹了为止!”
许前进也松了口气,把烟揣回兜里,站起身拍了拍俩人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早跟你们说,徐大国导演心里有数,你们还不放心,非要来折腾一趟。”
徐大国也跟着站起来,拿起暖水瓶又给他们的杯子添满水,水汽又飘了起来:“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晚上别走了,在剧组一起吃个饭,尝尝咱们剧组的红烧肉,炖得烂乎,不比你们家里的差!”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板房里的灯更亮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钢蛋和小猴子脸上的愁云全散了,话也多了起来,围着徐大国问这问那,一会儿问拍戏的时候能不能去看,能不能帮着搬设备,一会儿问他们爹的角色谁来演,演得像不像。许前进坐在旁边看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觉得这茶水比刚才更暖了,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有时候,真实的力量,比刻意的美化,更能打动人;那些带着烟火气的小脾气,反而让好人的形象,更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