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在旁边叹了口气,气从喉咙里出来,带着点颤:“可不是嘛。那时候前进他娘刚走没多久,坟头的草还没长齐,他自己兜里比脸都干净,却把镯子给当了。我记得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他一个人在祠堂门口坐了半宿,对着山影抽烟,烟头扔了一地,像撒了串星星。谁都劝他算了,说这路修不通,可他第二天一早,照样扛着镐头上山,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用手比划着给剩下的人分活,指节因为使劲,泛着白。”
周美丽的眼眶有点红,像浸了水的樱桃。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指腹沾了点湿:“徐先生你是城里人,可能不知道那路有多难修。冬天冷得石头都裂开缝,镐头下去能弹起来,手上的冻疮破了,血冻在镐柄上,一揭就是层皮。夏天蚊子能把人抬走,咬得满身是包,挠破了就流脓,沾了汗,疼得钻心。有次下雨,刚炸出来的土坡塌了,黄澄澄的泥块往下滚,把前进埋了半截,等我们疯了似的把他刨出来,他胳膊上划了道大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在地上滴出串红点子。他倒笑了,牙龈都咬得发白,还说‘幸亏没砸着腿,不然还得耽误工期’。”
她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纹路里盛着些说不清的情绪,像晒谷场上混着麦糠的风,有苦有甜。“那时候村里的人,背地里都说他傻。说他放着外面的好日子不过,非得回这穷山沟里折腾,图啥?可你看现在——”她朝门外指了指,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水泥路通到了家门口,货车能直接开到地头收果子,轮胎碾过路面,沙沙的响。孩子们上学不用再走两个钟头的山路,书包上的反光条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前阵子我去镇上,听见有人说‘葫芦湾现在可是块宝地’,这话要是搁以前,谁敢想啊?”
徐大国一边使用着录音笔。一边在本子上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痕很快晕开。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笔记本上投下块亮斑,像片被裁剪的天空。光斑也照亮了周美丽围裙上的那点面粉——像是不小心沾上去的星星,在布面上闪着柔和的光。
“所以在你心里,许前进是……”
“是给葫芦湾凿出光来的人。”周美丽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得很,每个字都像钉在地上的桩,“以前我们出村,要么靠独轮车颠,车轱辘碾过石头路,吱呀作响,像要散架似的。要么靠肩膀扛,绳子勒在肉里,走一步疼一下。有年我哥得了急病,几个人轮换着用门板抬他去镇上,走了好几个钟头,到医院时,他嘴唇都紫了,人快没气了。那时候我就想,这路要是能宽点、平点,该多好啊,能多救下多少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茧子,指关节有些粗大,是常年揉面、搬货、刨地留下的痕迹,掌心的纹路里还嵌着点洗不掉的泥色。“前进他做到了。他不光修了路,还领着大伙种果树、搞合作社,让咱这山沟里的苹果、核桃能卖到山外去,箱子上印着‘葫芦湾’三个字,亮堂堂的。现在村里的年轻人,不用再背井离乡去打工,守着家门口就能挣钱,晚上能给孩子讲睡前故事。孩子们也能在新盖的教室里念书,玻璃窗擦得能照见人影。这些,都是他当年一镐一镐凿出来的希望啊。”
嫂子端来一盘刚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汁水顺着瓜瓣往下滴,在盘子里积起小小的水洼。“徐先生你是不知道,前几年前进在城里住院,村里老老少少凑了些钱,一角两角的票子,都用红线捆着,让我给他捎过去。他在病床上还念叨着,说后山的苹果该套袋了,让大伙别耽误了时节。你说这样的人,咱能不记着他的好吗?”
徐大国咬了口西瓜,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像被煮沸的水。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许前进的故事能让这么多人记挂——那些藏在琉璃箱子里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一镐一镐的坚持,一砖一瓦的实在,是把别人的难处放在自己心上的热乎气,像灶膛里的火,看着不烈,却能焐热整间屋子。
窗外的蝉鸣渐渐响起来,一声叠着一声,织成张细密的网。阳光挪到了货架最上层的儿童零食上,包装纸上的卡通图案在光里显得格外鲜亮,像浸了蜜。周美丽正低头算着今早的账,笔尖在账本上划过,留下一串整齐的数字,墨水在纸上慢慢晕开,像极了当年修路人脚下那排踏实的脚印,一个接着一个,通向光亮的地方。
徐大国合上笔记本,金属搭扣“咔哒”一声轻响。他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这剧本里,不光要有许前进挥镐凿山的背影,汗水顺着他